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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棍球与小麋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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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2)
      她回到球场上,等到教练下课,就问教练说:「教练,你能猜到叶驰漠为什么不想加入曲棍球队吗?还是你问他他会愿意跟你讲吗?」
      「他国中的时候我就在这里兼任教练,我还有自己在外面开课。他本来是想来上,但他没钱。我看他很有潜力,我想培养他,就同意他免费来上,只要平日下课后留下来打扫关门,假日再来帮忙教国小生,就好。他明明很开心,结果过一阵子,他就说不来了。那时候我还很生气,但他都没有给我一个交代。」
      她想起他的家庭背景,「他可能有什么苦衷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知道他是真的很喜欢曲棍球。」
      她趁着还没上课,又跑回教室去找叶驰漠。
      叶驰漠看到她的第一眼就说:「你一直这样跑来跑去到底要干嘛?」
      「我才想问你,教练说你很有天赋,为什么不打啊?」
      「你这年纪的小孩有秘密是绝对不会说的我知道,我希望你想清楚,不要以后后悔就好。」
      「我又不是小孩,你到底有没有搞清楚你在带几年级。」
      她笑了一下,「小二吧,你们这么幼稚。」
      「晴天娃娃跟曲棍球,哪个是你绝对不能说的秘密?」
      她有些无奈,「当然不是,我只是希望你想清楚。不只是我,陈志昂也希望你想清楚,虽然他不说,但他也在担心,他甚至把你们国中的事情告诉我了。」
      「靠,他嘴吧那么大,吃东西怎么不会漏啊!」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我的球棍断了。」
      她愣了一下,球棍断了其实不算严重,教练再给他一支球棍并非难事,现在学校也有曲棍球棍,不用自己买。但是对他来说却很严重,那就代表他的球棍是特别的人买的,那是怎么断的?
      「买给你球棍的人,一定是你爸爸?你一定很珍惜吧?断了也肯定不是你故意的,你爸肯定也希望你继续学,你不该辜负自己,也不该辜负爸爸。」
      他也愣了一下,没想到她可以猜到一半了,「他才不在意。」
      「这个我不能替你爸回答,但是你应该在意吧?陈志昂也在意,我也在意啊。我们希望,如果你还喜欢,现在有机会,就要去抓住这个机会。除非,你放弃是真的不喜欢了。不要让你的朋友担心你嘛,他说男生不讲心事,但他却婆婆妈妈跟我讲心事,你觉得是为什么?」
      「因为他嘴巴太大会漏。」
      「是因为他很在意你。你在考虑一下吧,只有你能不辜负你自己。」
      她的声音在他心里像馀音一样,绕个不停,他走到器材室门口时,天色已经渐暗,灯光斜斜打在地面,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陈志昂站在场上练绕杆,动作生硬,满头大汗。
      陈志昂回头看见是叶驰漠,眼睛一亮,「靠伯,拖这么久还不是来了。」
      叶驰漠没回,低头拿了一支球杆,蹲下随便选了颗球,语气懒散:「我只是来借草地用,不代表加入。」
      「你就嘴硬吧。」陈志昂笑。
      叶驰漠拖着球杆走上草地。第一次重新握住那种熟悉又陌生的握感,他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古怪——像是久违地见到一个你小时候很讨厌、但又一直没忘记的朋友。
      前面几次练球,他的动作比想像中僵,杆太硬、重心抓不稳,球总是往反方向弹。他低声骂了句脏话,想丢球杆走人。
      他抬起头,看见不远处那个监视他似的背影——路芊昀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场边,靠着栏杆站着,手上拿着资料夹,但明显眼睛根本没在看。
      靠北,她怎么又来了。他不管,低头继续练,这次更专注了点。
      「脚放低、杆压下去一点、球跟人一起走。」脑中自动浮现教练小时候说过的话。
      几次之后,球真的顺了点。虽然还是会弹走,但没那么失控了。
      他一边咬牙、一边绕过锥桶、球在杆下乖乖地走,他的步伐也越来越流畅。
      陈志昂在另一边喊:「欸你不是不想打?怎么打起来比我还狠啊?」
      「你屁太多。」他没回头,冷冷甩了一句。
      但下一秒,他却轻轻勾起嘴角。
      这不是什么重拾梦想,也不是为了什么光荣未来。
      如果能赢,就不会被人看扁。如果能赢,她也许就不会再为他跑来跑去、浪费时间。如果能赢,也许,失去的真的还能再找得回来。
      练习还在继续,风慢慢凉了下来。草地上只剩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和球撞击地面的钝响。
      而他——不想停下来了。
      隔天下午的天气闷得不像话,阳光灼热,空气里像罩着一层湿黏的雾气。
      就在体育课开始前,教练传了讯息给她:临时有事请假,今天课麻烦你先带着学生跑流程,控一下秩序,谢谢。
      今天总共是十二个学生。又多了两个男生,是普通班的,毕竟已经是新创的球队,既然没有走正常程序,她也不觉得一定要体育班才能参加。其中一个学生,刘冠廷是叶驰漠带来的,他说刘冠廷国中还练过。
      她忍不住问他,「你还帮忙招揽学生啊。」
      叶驰漠语气冷冷的,「不然都没练过,是要建什么球队?既然要打,就要打好。」
      她心里有些欣喜和期待,她果然没看错叶驰漠。但是,她看了看刘冠廷,等一下要打球了,他居然还在吃麵包。叶驰漠看出她的疑惑,就说:「罐子吃愈多,打得愈好。」
      她站在球场边,看着十二个男生一个个热身、扭腰、乱晃球杆,心里有点不安。她不是专业教练,讲得出动作要点,却不懂细节,更不可能纠正他们。
      但她还是照流程喊大家集合,说了几句重点,让学生开始从基本的绕桿练起。
      她刚转身回去拿笔记板,场上立刻闹了起来,有人站着聊天、有人把球乱踢,还有人说要去厕所后就消失。
      「今天教练不在啦,练给谁看啊。」
      「老师又不会打球,在这里盯个屁啊」
      她吹了口哨后大吼:「这么不认真你们就回原组去!已经比别人晚开始了,还不认真练习吗?」
      只是偌大的球场,她的声音太容易被风吹散,大部分的学生虽然没在胡闹,却仍然散漫,不认真练习。
      这时,一颗球从球袋滚了出来,被某个学生用球杆大力挥向场边,差点砸到人。
      她站在场边,眼看场面越来越闹,她往前一步正要再开口管控秩序,下一秒,砰!一记又准又狠的击球声划破全场,球带着力道擦过几名学生的脚边滚过去,险些撞倒中间锥桶。
      眾人安静下来齐刷刷回头。
      叶驰漠站在场中,单手握杆,神情不耐,语气冷得像从冷冻库里搬出来:「不练就滚,吵什么?」
      安静三秒后,有人小声说:「……干。」
      一个个学生默默排队,重啟绕桿、控球训练,彷彿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她站在原地,手指还停在口哨上,没再出声,忍不住笑他,明明一副不想理人,还不是照样管全场。嘴硬归嘴硬,这场子今天还真是他稳住的。整整一个小时的练习,在闷热与汗水中度过,没有人再闹场,也没人敢再乱开玩笑。
      结束集合时,路芊昀看着眼前这群人,有些气喘吁吁、还有人满头大汗地蹲着调气,但神情比以前认真不少。
      「今天辛苦了,大家去收装备,别忘了回去擦乾头发,补充水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心里其实有点惊讶。这群平常上课一分鐘都坐不住的学生,今天竟然撑到最后都没乱掉。
      学生一一离开球场,经过叶驰漠身边时,不少人用馀光偷看了他一眼。
      没有人敢直接多说什么,但有人小声嘀咕:「……他刚刚那一桿真的超扯。」
      「超准欸,跟他打桌球一样。」
      叶驰漠扬了扬头,把球杆往袋子里一插,转身就走,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
      路芊昀一直没说话,等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走上前。
      「你刚刚那球很厉害喔。」
      他停住脚步,没回头,「嗤,这是最基本的。」
      她笑了一下,「所以说,有这种技术,为什么要放弃不用?」
      叶驰漠终于回头看她一眼,眼里像有点不耐,又像有点难解的什么。
      「是啊,因为我管太多了对吧。」她弯了弯眼角,补了一句:「不过今天,你做得很好,让我这个老师很轻松喔。」
      叶驰漠站在原地,扬扬下巴:「谁叫你这么没用,都管不好。」
      她听了要生气,但想想让他心平气和和她说话,再到来打球,这一路真是曲曲折折,这种幼稚的呛声,根本没必要当一回事。
      「好啦,你最乖了,要继续好好练喔,期待你考核的表现。」
      说完也不等他回应,他先是气得骂了声干,但耳尖却不争气得红了。
      隔天午休,行政大楼走廊一如往常闷热。
      路芊昀手里夹着一份学务系统列印下来的学生纪录表,在教务处和学务处之间来来回回。
      那是一张表格,上头印着几行红字。
      「违规纪录:严重肢体衝突 / 高二上学期 / 大过一次
      她是在协助登录学生体育课评分时,意外在学务系统里看到这一笔。
      对一般人来说这只是陈年往事,但对即将代表学校出赛的选手来说,这可能就是一道——无形的门槛。
      学校有规定:重大违规纪录三学期内未消除者,不得参加对外比赛。哪怕这一年他都表现良好,只要这笔没处理掉,他连报名都没资格。
      她第一时间就想找他谈,但回头想想,以叶驰漠的个性……这种事,他绝对不会主动求情。而且他大概会说出「不打比赛也没差」、「我才没那么想参加」这种话。
      所以想想还是不要告诉他。
      她先去学务处调出过去的辅导纪录,发现那次打架事件其实最后双方和解,甚至对方家长都签了不追究的切结书。当时老师未通报修正,只登记了违规。
      她带着这些资料去找总务主任,说明状况并请求协助修正,并补签了一份「事后辅导与行为改善纪录表」。
      主任看了看她,语气有些疑惑:「这学生表现很好吗?你特别帮他跑这些流程?」
      她微笑回答:「他是我的学生,我不能看着他被一件不该留着的错误绑住。」
      主任点点头,签了核准单。
      「帮他盖掉这笔,我们内部消记用註销登记。但外面比赛还是要你这边处理推荐资料。」
      她接过纸本,轻轻说了句:「谢谢您。」
      主任看了她微微笑,「路老师很年轻,又当班导又兼行政,还自己创一支球队,真是不简单。」
      「没有啦,是学生有能力,当然要把他们放到对的位置。」
      「是不是对的位置还不知道吧?很多事情没那么简单,我是劝你不要太一头热。」
      「我相信他们可以的。」
      她一点也没听懂主任的话,很多事情没那么简单,只的不是能力,可惜,她那时还不懂。
      离开时她经过学生事务室窗边,看见隔着操场的另一端,叶驰漠正和陈志昂一起练球。他动作仍旧冷硬有力,表情一样没什么变化,只有在转身时,偶尔会盯着球看得格外认真。
      他当然不知道,她今天替他擦掉了那笔「他自己都已经放弃的希望」。
      但她知道,真正值得相信的学生,不应该因为体制,就被剥夺重新出发的机会。
      而没有受到任何处罚的吴盛伟,她觉得应该要找他聊一聊了。
      「盛伟,那天你们打架的事情,我还没有跟你聊过,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打架。」
      「老师,是叶驰漠打我们。」
      「确实是叶驰漠先动手,那他为什么要打你?」
      吴盛伟的表情变得很难看,「老师如果只相信叶驰漠的话,那对我很不公平。」
      「那你有没有说叶驰漠是只能坐冷板凳的狗杂种?」
      「老师既然相信他,那就当是我的错吧。」他用力地扬起嘴角,「对不起喔,我不该挑衅同学。
      路芊昀心中警铃大响,吴盛伟比她想像的更倔,更有攻击性,还能忍。她有些反感,但还是努力让自己柔和下来,「老师只想跟你说,既然你是选手,你已经比很多同学幸运了。有的同学没有比赛的机会,心里就会不平衡,你这么强大,应该要包容他们啊。你这样说同学一定会很受伤。当然,叶驰漠动手也不对,我也骂过他了。以后,你们都要和平相处知道吗?」
      「当然啊,只要他不打我就好。」
      「盛伟果然心胸宽大,那说开就没事了,你回去吧。」
      她看着吴盛伟离开地背影,心中有些不舒服,但她也没选择,总不能一味地批评他吧,这样的孩子是不可能批评的,只希望她的温柔和大道理,多少能有点用处,能安安分分的一起毕业就不错了。她不天真,他这样的孩子,要越过他的家长教育他,是天方夜谭,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