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时间过得很快,路芊昀来到学校已经快要四个礼拜了,距离叶驰漠他们第一次比赛只剩三个礼拜,段考只剩下两个礼拜。
这周路芊昀收他们的英语作业来检查,她也知道要他们读书不太可能,但详解没有撕,要好好写也不难吧。
但她作业收过来才发现,大部分男生的英语作业都是同一个字跡,比对下来,大概就是郑雯心和张亭玉的笔跡。
她趁着马上把郑雯心跟张亭玉叫出来,带她们到教室旁边比较安静的地方。
「雯心,亭玉,你们为什么要帮他们抄作业?他们逼你们抄的吗?」
她们面面相覷,最后郑雯心说:「老师不知道吗?一直都是这样。」
「什么叫一直都是这样?」
「以前我们班的英文老师也是让我们这样做,陈老师也是这样说。男生交去的都是空白,老师就叫我们写。国文是子涵跟敏瑜在抄,英文是我们。事后老师会给我们记两支嘉奖。」
「是觉得这两支嘉奖很重要,还是因为老师逼你们?」
她们又互看了几眼,欲言又止。她要是再看不懂就是在装傻,身为老师,怎么能装傻。
「我懂了,这件事我会处理,以后你们不用帮忙抄作业。」她又默默叹了一口气,「至少我的课,你们不用帮别人抄作业。
事后她在班上,把让别人帮忙抄的作业本退回去,直接宣布要他们自己写,「在段考前要交过来,没有自己重新写的人,作业分数就是零分。」
班上学生哀号一片,她拍了拍讲桌,「你们还好意思叫,写功课本来就是你们该做的事情。」
吴盛伟举手:「老师,之前一直是这样,国文老师,还有之前的英文老师也是这样。如果要改,应该其他老师也要同意吧。」
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头开始痛起来,前面是个坑,但是怎么样她都只能往里面跳,「我会去跟其他老师说,所以你们所有科目,自己的作业都要自己写!」
一到下课叶驰漠就立刻过来找她,「你不会真的要去跟其他老师说吧?」
「你笨啊,你以为其他老师会听你的吗?你难道不知道吴盛伟是故意那样说,让你下不来台吗?你根本不应该照着他的话去做!」
看叶驰漠这样反过来教育她,她的情绪都会很复杂,既欣慰又难受,欣慰他的学生在替她着想,难受她还要让学生担心;欣慰她的学生像个大人,难受她的学生好像把她当小孩。
「我知道,但我要怎么装作不知道。」
「你以为你去做能改变什么?这种事情每个班级,每个学校多少都有,只是我们班的人数比较多而已!你以为你能改变什么?」
「你在理所当然什么啊!自己的作业没有自己写,还跟我大小声啊!」
「我……」叶驰漠被她骂的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我是为你好,不听就算啦。」
她是好气又好笑,正想让他不要担心这个,郑雯心还有张亭玉从教室跑过来他们身边,郑雯心:「老师,其实我们之前也抗议过,但是没有用啊,还是算了,还是我们抄一抄就算了,反正也抄一年了。」
看来知道会发生什么的学生很多啊,怎么会这样,明明是应该天真的年纪。
「不能这样说,我不要这么不合理的事情发生在我们班上。说实在,老师也没有权力,老师也没办法跟你们保证什么,但是我会尽量去改变这件事情。我不会让你们觉得老师不在乎学生感受。」
郑雯心听她这么说都哭了,「谢谢老师。」
叶驰漠看着路芊昀壮士萧萧的背影,他实在没办法不管,但是他又能怎样?衝进去导师办公室帮她吵架?
陈志昂忽然来到他身边,「这老师真的很无聊,这种小事也要管?」
郑雯心在旁边一边骂一边哭,「这是小事,那你怎么不自己写?还是你能帮其他人抄?什么都不做还敢讲话!」
陈志昂听了她的指责下意识就要发火,被叶驰漠伸手拉了一下,「你作业已经是她帮忙写的了,你还要怎样?」
「你今天是怎样?正义魔人附身喔?」
叶驰漠没有回应,默默走开,他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导师办公室。
路芊昀回到办公室的时候,陈老师就开口跟她说,「做老师不是他不写你就不管他直接打零分,零分能看吗?之后教育局作业抽查的时候怎么办?你虽然没有经验,但也有实习过吧,你怎么会这样做事?」
「陈老师,我会尽量辅导他们写作业,而不是让其他学生帮忙抄作业。」
「你以为你很伟大?你要不要立个法,一旦让人家帮忙写作业,就把他退学啊?你就算是刚毕业也不能把事情想得这么简单啊,难怪你之前教甄都过不了,只能来当代理老师。」
她忍不住说:「所以有经验就是像陈老师这样,叫学生帮忙抄作业?」
「那你要怎样?自己抄还是叫他们写?你有本事就叫他们写啊!你叫得动吗!」
「叫不动就去欺负好拿捏的学生,这是身为老师该做得吗?我寧愿自己抄,也不会让学生抄!」
「你最清高可以吗!你只是在给所有人找麻烦,你以为你能改变什么啊?你喜欢当好人,我难道喜欢当坏人吗!你脑子有毛病啊!」陈老师崩溃大骂,到最后都哭了。
她不知所措,又听到陈老师说:「我压力也很大啊,你也在当老师你难道不懂?你以为你有什么能力解决!老师只是一个工作,学生又不听我的,不上课不交作业,你讲什么他们都当耳边风,你是服务业,一切都要按照学生的喜好走你不知道吗?你是哪来的白痴啊!」
方老师在这时候走过来,「路老师,把陈老师逼哭你就满意了?你想要怎么带学生怎么教学生我们这些前辈是管不动你。你有本事让你的学生自己写作业吗?你以为你把班级带得很好,你以为你是好老师吗?你以为你是校长还能管到我们头上?你就是个没用的菜鸟而已,到底在大声什么啊!」
她不知道要说什么,没办法反驳,也不能安慰陈老师,道歉就更没有意义,现在她变成唯一的坏人了。可能真的是吧。不只什么事情都没变好,她还把事情搞得更糟了。她失魂落魄的走到办公室外面去,坐在台阶上,手托着脑袋,思绪是打结的棉线,还笨重得不行,她头要抬不起来了。
这时,叶驰漠忽然出现在她身边,「不用想了,你一个人本来就不可能改变什么。」
是啊,但可笑的是,她还以为她可以,她以为这个班级在她的带领下会不一样,确实是把教育想得太简单了。她根本没有能力,陈老师如果是坏老师,她就是烂老师。
就跟她刚来的第二天,她靠着方老师帮她管秩序才解决了问题,但她还要想,方老师是在管理不是在教育,但是,她是根本没有方法的人,管理跟教育,她都不会,她真的是最烂的老师。
「你们就不能写一下功课吗?详解给你们抄,写个字有这么难吗?为什么一个简单的问题,突然变得很难?」
「我是可以,但其他人呢?抄一抄就有帮助了?」
她忽然清醒过来,偷偷擦掉快要掉下来的眼泪,「我跟你讲话是对牛弹琴吧!我是不知道你们之前的老师是什么样子,但如果你们写不出来,有问题,都可以来问我啊。放学后要问我也可以,但是你们会问吗?」
「那我也说可以抄了啊,体育生抄个作业要多久?体育生就可以让别人帮忙抄?雯心跟亭玉不是体育生?」
「她们会有嘉奖啊,或是一些特殊的福利,只要这样不就好了。这世界就是这样的,你第一天知道啊?」
是啊,这已经是最好最好的结局了,就算她回教室逼每个人去抄作业,又有什么意思?抄或者不抄根本不重要,重点是,教育在哪里?
「你们才几岁啊,就要这样看到可怕的世界,这甚至是最好的办法,这样我还做什么老师啊。」
「这又不是老师的问题,还有体制的问题。你干嘛这么在意?像个笨蛋。」
她抬头瞪他,「你现在是怎样!」
真是不会有比这个更荒谬的了,就是因为他说的是事实她才生气,她居然在让一个高中生来跟她说这种话,倒反天罡了吧!
她叹了一口气,「你不要在这里,去上课。」
「你最好跟那些老师搞好关係,方老师跟陈老师是一国的,你现在正好两个都得罪了,所以你只能跟校长搞好关係了。现在校长碍于其他老师的压力,把行政丢给你,有点理亏,你要跟校长打好关係,不难。」
她愣愣地看着他,「你怎么这么清楚啊?」
他笑了笑,「我又不是笨蛋。」
回到教室,叶驰漠面无表情地坐回自己的座位。陈志昂转过头,「你真的去导办啊?」
叶驰漠淡淡地说:「看看热闹而已」
陈志昂:「屁哩,我看你现在都围着那个老师转?」
叶驰漠没理他,从书包里掏出作业本,冷不防地反问: 「这件事你没有责任?你作业是自己写的?」
陈志昂更惊讶了,「靠夭你现在为了美色作业要自己写了?」
「连照抄你都懒啊,郑雯心都哭了,你是不是男的?」
「好好好,但你是为了郑雯心还是为了老师?」
「为了教育你怎样是有担当。」
老师路芊昀正努力地在想办法,她觉得自己想到了一个最好的办法。
「人家都说教学相长,这阵子教大家,让我也学到了很多,为了保证以后,我们可以互相学到更多,我不允许我的课堂上有抄作业这件事。如果你不想写,不喜欢英文,那你可以不用写。」
本来此起彼伏的嘲笑声忽然停下来,冒出的声音全是疑惑,谁也不相信。
「但是,交空白作业本给我的时候,你们要附上一张学习单,上面写出一项,你学得比我好的科目或是才能也可以。证明你们是把写英文功课的时间,投资在你们觉得更重要的事情上面。」
下面又开始像没有指挥的交响乐,各种乐器都有,有人疑惑有人不信有人质疑,交杂起来一点共识都没有,乱成一团。
「如果你只写,我把时间花在篮球上,篮球打得比我好,也可以。但老师希望你可以教教我,起码一项,打篮球的诀窍。比如,三步上篮的诀窍是什么。不限字数,只要写了,就不用写英文,也可以都写。老师会给你们回馈喔。如果对英文有兴趣,但不会写的,也欢迎来问我,总之,以后我们班,没有抄作业这件事。」
她知道这件事有多疯狂多不合理,但是至少听起来不会是找学生麻烦,只要不是这样,那她顶多被其他老师骂一骂,被家长念一念而已,这样她都可以扛下来。
但她知道,不会有人真的来找她麻烦的,因为她已经帮他们都把遮羞布盖回去了,不挑衅也不找麻烦。现在双方都知道彼此的底牌,谁先出手,谁才是挑衅的那一方。没人会那么无聊,因为无利可图,她的方法没有真正伤害到谁。
只是那些老师大概还是会看她非常不顺眼,但,那又怎样。
后来他们的作业交过来,有些学生写了篮球打得好、羽球打得好,但也有人写了脏话。比如李建华。
而谢翔佑写的倒很认真:我会煮饭还会买菜,以前我超常去逛市场,买菜送葱。
陈志昂写得倒是有趣:桌球、曲棍球都不错,不过你敢抓蟑螂,我不敢啦。
叶驰漠写得依然有他的风格:所有运动我都比你强,你要学什么,我亲自教你。
而吴盛伟写的是:什么都比老师好,除了英文。
她凝视着这张纸条很久,谁都知道,不可能除了英文之外都比她好,但是他这样写。他不写桌球也不写体育,是为什么呢?特地写老师,看起来很尊重;特地撇除英文,又尊重又合理。吴盛伟这个孩子,实在特别。矛盾已经种下,她不知道要怎么带这个学生,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她派这个作业只是想让学生去思考,也许他们已经有了,他们该把时间全部赌在上面的才能,那他们就能放弃这个作业。但就算没有,她也希望,他们去思考,总比让他们抄,或丢给别人抄好多了。
看到一句脏话,都比抄好的作业簿有意义多了。有碰撞,才有机会改变,粉饰太平,是最没有意义的。
距离第一场正式比赛只剩一週,教练的训练安排进入密集期,几乎每天放学后都要多练半小时。太阳落山得慢,少年们在馀暉中挥汗奔跑,队伍的气氛,和刚组成时已经大不相同。传球声、呼喊声、指令声,愈来愈熟练。
配合也愈来愈默契,某次快攻练习中,林柏杰原本没信心抢点,是陈志昂喊了声:「往内切!我挡人!」他才顺利射门得分。
渐渐的,他们会主动分配位置、讨论跑位;从一开始「各自为政」,变成真正有了「我们」的默契。
这时路芊昀正好要下班,经过球场就过来关心学生。
看着他们表现良好,进门得分,结束这一回合,莫名好像得了什么世界盃一样,她激动地拍拍手,心情也跟着澎湃起来, 看着叶驰漠朝她走过来,她的心跳莫名加速。
她下意识期待,想要等他走过来称讚他,鼓励他,但他一走过来,却对她说:「你就这样空手来?至少贴心地带饮料带毛巾啊。」
她瞪了他一眼,「我是球经吗?你们自己都不知道要准备啊!」
「嘖嘖,老师好小气。」
「等一下请你们喝饮料可以了吧。」
又是这句,她不想回应,又听到他说:「给我擦个汗,后背擦不到。」
她馀光看见他小腿有伤,「你的腿……」
她凑近要看,他挥开手,「小伤有什么好看的。」
「小伤不注意也不行,你要当运动员会很常受伤,但这不是让你无所谓。你去一下保健室擦个药。」
「瘀青而已,大惊小怪。」
她忍不住瞪他,她只是希望他去一下保健室擦药,到底是在叛逆什么的。
「快去啦,擦药不会让你变弱也不会影响你的帅气好吗!」
他对她笑了笑,「我就是脚断掉也很强很帅。这小瘀青,有擦跟没擦都一样。」
她叹了一口气,这年纪的男生是真的很难搞。
「看你这么关心我,那我让你表现一下吧,你去拿药来帮我擦啊。」
「叶驰漠!你可以这样跟老师说话吗,随你爱擦不擦!」
她懒得理他,随后就去关心其他同学,问问他们最近练习得怎么样。
过没多久,叶驰漠就走过来,露出了他的小腿给她看,「擦药了啦。」
随后她注意到叶驰漠收拾书包的时候,好像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她忍不住凑过去看,居然是情书。
叶驰漠反应过来,把情书收到背后,「又来了,身为老师不知道非礼勿视啊。」
「不好意思嘛,我以为你在看跟学校有关的东西,没想到你是要恋爱了啊。」
「干嘛这么严肃啊?你就不想谈恋爱吗?高中是谈恋爱的最好时光啊,老师我不反对喔,只要是真心的,不要乱来就好。」
他瞥了她一眼,冷冷的,「你高中谈过?」
「哪有时间,除了读书就是在打工。所以我才说,可以就要把握,青春不要留白。」
他望着她,眼神幽深,「配不上,没有能力照顾她怎么办?」
她不小心笑了出来,「你几岁?你这个年纪谈恋爱最不需要烦恼这个。」
「可能我犯贱,就想谈个辛苦的恋爱。」
她有点惊讶地望着他,好像也不该惊讶,毕竟他虽然看起来幼稚,骨子里又有点自卑,事实上却很成熟,而且愈是困难,他就愈想挑战。
她还是很喜欢他这样勇于挑战的性格,才十六岁,要有作梦的勇气。但是这样看着看着,她忽然觉得不对劲。
他的眼神……好像有点过于炽热。
「谈恋爱可以,但是不要乱来,也不要忽略了你该做的事。」
他的嘴咧开,是十足的野性,「我偏要乱来。」
她嗤一声,当他是纯粹要顶嘴,没有多想,哪里知道,这个乱来是什么意思。
路芊昀走后,陈志昂和谢翔佑凑了过来,陈志昂搭上他的肩:「你不会是喜欢老师吧?」
叶驰漠没有回答,陈志昂激动地拍打他,「干,真的被我猜到了!」
谢翔佑站到叶驰漠旁边,「我觉得很好啊,驰哥,我支持你!」
陈志昂故意吐槽他,「但你就是个屁孩而已,追得到吗?」
谢翔佑:「驰哥长得帅,能力又好,一定可以!我光凭长相都可以了,驰哥肯定也行!」
今天下班,她骑到一半忽然听到「咔、咔」两声异响。机车颤了几下,随即彻底熄火她把车牵到一旁,用手机找到最近的修车店,把车慢慢牵过去,刚到门口,便看见一个男生蹲在地上。
昏黄的灯光映着他结实的手臂,白色吊嘎上沾了几道油渍,双手握着工具专注地旋紧轮胎螺丝。电动起子嗡嗡作响,随后「喀噠」一声清脆,他抬起头来,额前的头发被汗水黏在额角,眼神锐利却带着一股随性。
她一开口询问,男生抬起头,她惊呼:「叶驰漠?」
叶驰漠看了一眼,「你车坏了?」
接着,他把车侧支起,拉开油箱盖检查,又弯腰去看传动皮带的位置。手指熟练地拨了拨电线接头,还用工具轻敲几下火星塞。
「试着打火。」他侧过身对她说。
芊昀依言转动钥匙,机车抖了两下,发出乾涩的「咔咔」声,却还是没能发动。
驰漠沉着脸,伸手把手套戴好,俐落地拆开坐垫下的盖板,探头仔细检查油管和电瓶,动作乾脆俐落,看得出完全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路芊昀安静站在一旁,看着他专注的侧脸。
不久,他收起工具,淡声道:「你的电瓶坏了,换新的就好。」
路芊昀瞪大眼睛:「一万块。这比市价贵快五倍了吧,你黑店啊!」
叶驰漠把抹布扔到一旁,慢吞吞补了一句:「也不是不能打折,看你表现。」
芊昀一时语塞,心想这傢伙真欠揍,「想干嘛?」
他慢慢地朝她靠近,脸上带着一抹玩味的笑容: 「我又满足了你一个心愿,也该你满足我的心愿了。」
「你擦药是为了你的伤,哪算我的心愿!」
「是吗?我看你很关心我啊。你关心我比关心其他同学还多,是不是因为你特别喜欢长得帅的学生?」
「呵,我是很公平的老师,你不要乱讲话毁我名誉!而且,你也太臭屁了,你没那么帅,我也不会因为长相给你差别待遇!」
「是吗?」他默默逼近,她看着他的脸
他对她的反应很慢意,立刻收敛下来,「既然你知道我很帅,那放心吧,我会给你打折。」
「你有打折的权力吗?」
「小看我?那你付一万啊,一万都付不起还敢小看我。」
她撇撇嘴,懒得跟幼稚的小屁孩计较。
「要一点时间,还有别的车要修。你家在附近吗?」
「骑车大概五六分鐘吧。」
他放下手中的工具,拿起一旁的抹布擦了擦手, 「那我送你回去。」
「不能借我一台机车,我等一下再骑过来吗?」
「你这台车太破了,万一你骑我们的车回去就不回来,我们会亏死。」
她有些气愤地说:「我会做这种事吗?身分证押这里可不可以?」
「我又不是老闆,我说了不算,走吧,载你回去。」他把机车牵出来,拿上她掛在她机车上的安全帽递给她,「走吧。」
她莫名有点抗拒他的后坐,但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就还是上车了。
这机车行她是第一次来,怎么从这里回家,她得拿手机出来查。
「你真的路痴很严重欸,小麋鹿。」
「礼貌不能帮你认路,地址报给我。」
「你是地图啊!山海路114巷10号,你最好知道。」
他骑了一段,「是你的家方向吧?」
「算了,你这小麋鹿也认不出来。」
她懒得跟他斗嘴,马上又拿出手机来查,还真的在往她家的方向前进。
他的声音从前方轻快地传来:「无话可说了吧。」
她哼了一声,随他得意,但又想到:「你现在住哪啊?你什么时候开始去机车行打工的?你阿嬤知道吗?」
「我又不是你男友,干嘛做身家调查。」
「严肃一点好不好!老师关心你欸。」
「可以啊,我身高180,体重75,月薪差不多一万五。」
她本来想让他别开玩笑,但他说到钱,她忍不住问:「这么多?每天放学都来,假日也来吗?但你现在要练曲棍球,没有那么多时间吧。我阿嬤说你阿嬤其实还是很关心你啦,你要不要回家一趟,不要这么辛苦,你还是小孩。也不要跟家人赌气。你要是拉不下脸,不然等我阿嬤去你阿嬤家作客的时候,你跟我阿嬤一起去。」
他装作轻松地开玩笑:「什么你阿嬤我阿嬤,你绕口令啊。」
「不要每次我跟你讲重要的事情,你都只会耍嘴皮子!」
他静默下来没有回应,又骑了一阵,转个弯后,他停下来。
「你家到了吧,小麋鹿,连自己家在哪都不知道。」
里面的人听到声响就开门出来,张婉玲怎么也没想到,路芊昀会带一个看起来这么幼齿的弟弟回来。
「哇!路芊昀,你很不够意思欸!你去哪找到的小鲜肉这么帅?吃这么好都没说?弟弟你几岁?」
「张婉玲,不要乱讲话!这是我学生!」
「你学生?那不就未满十八?哇,好禁忌喔,师生恋。」
她现在发现有比被误会师生恋更重要的事情,「叶驰漠,你没有机车驾照吧?」
「我都骑一百次车了,不会怎样啦。」
「那怎样?我要牵回去?」
她一下子无话可说,也不知道他到底在那里打工多久了,要是修车老闆肯栽培他,虽然是非法雇用童工,但其实是做了一件好事吧。
现在她也没办法怎样,只能跟他说:「你骑车小心喔。」
「等你车修好了,我就打给你,我再来载你。」
「不用,我家还有机车。」
「你是笨蛋啊?你骑另一台去,多一台谁给你骑回来?」
他没等她说话,就骑车走了。
「哇,路芊昀,你这学生真的很帅欸,而且看起来真的对你很好,现在小孩子哪有这么乖的啊,这小狼狗可能喜欢你喔。」
「不要乱讲话,走啦进去。」
张婉玲喊:「阿嬤,路芊昀回来了,而且她带了一个……」
路芊昀摀住她的嘴,「再乱讲话以后就别来我家。这种事情不能乱开玩笑。」
厨房传来一声疑问:「安抓?是小昀回来了喔。」
阿嬤喊:「快好了可以吃饭了!」
张婉玲挣脱她的手,「什么年代了,师生恋有什么关係?我们上一辈的都有师生恋结婚的。他满十六了吧?可以自由恋爱囉。」
「老师跟学生不可以!有师生关係就是不可以!」
「是喔,我都不知道,可惜了,一盘好菜,你只能看不能吃。你说你要怎么办?学校不是家长就是学生,啊,都没有天菜男老师吗?」
「你不要满脑子都这种事好不好?」
「才不是我,是你阿嬤很急,到处在帮你物色。」
张婉玲跟路芊昀一起进厨房把菜餚端出来,路芊昀又帮她们添好饭后,阿嬤就开始问她:「你到学校也已经一个月多了,有碰到喜欢的男老师吗?」
她哭笑不得,「阿嬤,我是去工作,不是去相亲的。」
「让你自己去认识,你没认识的话,那就真的要去相亲了。」
张婉玲给她使了个眼色,表明刚刚的话可没骗她,阿嬤是真的很急。
她无奈地说:「阿嬤,我才二十三欸,聊这个太早了!」
「二十五了啦还二十三,没几年就三十了,阿嬤还想要当阿祖,你动作快一点,不然我要给你介绍了。你条件这么好,阿嬤一定会让你嫁得很好。」
晚饭就在阿嬤的碎念中度过,她真想不明白老一辈的人为什么就这么坚持,尤其阿嬤自己嫁得不好,而她爸妈的婚姻也很糟糕,阿嬤难道还看不明白吗?她绝对不会轻易走入婚姻。
夜晚,空气中瀰漫着刚下过雨的潮湿气味。她刚吃完饭,正准备收拾碗筷,一阵清脆的电铃声突然响起。她擦了擦手,朝门口走去,心中隐约猜到了来人是谁。打开门,路灯打在面前,果然是叶驰漠。
阿嬤也跟着出来,「你就是惠源的孙子小叶啊,你吃饭了吗?」
他有些尷尬地摇了摇头。
「你要是回家住喔,饭菜都有人给你准备好,不要那么辛苦,赶快回家啦。」
她看他不知所措就赶进打断:「好啦阿嬤,我赶快去牵我的车,让他去吃饭了。」
等阿嬤进去后,她也关心起他,「你都会忙到没时间吃晚餐吗?」
「练完球的路上我就吃了。」
「吃那点麵包哪够啊。换我载你吧。」
「呵,我才不会给女生载。」
「我不是女生,我是你老师!我让没驾照的学生载,你想害我啊!」
叶驰漠只好乖乖退到后座,她握住手把,跨上机车。
「那以后我去你家吃饭?」
其实她刚刚也不是没有这么想,距离近,他下班就过来吃饭也蛮好的,但是也不知道会不会让邻居误会。其实她行得正坐得端也不怕,但就怕有人乱传,传到学校,单独让学生到她家吃饭,总是不太好,不说他们间话也会说她太过偏爱他。
没听见她的回答,他心塞地说:「我下班都十点了,也没办法去吃。」
「那你晚餐什么时候吃?」
「正常吃啦,今天比较忙而已。」
「你要练球已经很累了,放学还要打工,会不会太累?你不要硬撑喔,照顾好身体最重要!」
她听不见他的回应,但也不当一回事,这年纪的小孩就是喜欢耍酷,就算听进去了也不可能不硬撑,她之后得来确认他打工的时数,不能让他太累了。
到了修车厂,叶驰漠立刻就跳下来,好像给她载真的很丢脸。她停好,老闆踩着蓝白拖走出来,她对着老闆问:「老闆多少钱?」
叶驰漠站在旁边说:「你看吧,就说会给你打八折。」
老闆附和:「叶驰漠是我们股东,股东说要打八折,当然可以,你不要看不起我们叶驰漠。」
「没有啦,哪有看不起,他是我学生,学生愈厉害,老师愈光荣。」她把机车牵出修车厂,临走前对叶驰漠说:「下周就要比赛了,你要保存体力知道吗?老闆,最近不要让他打太多工喔!拜託了!」
「没问题,我会照顾好他的!」
「谢谢老闆!」她挥挥手,骑车离去。
看着她骑车消失在视线里后,老闆问他:「尬意你老师喔?」对他竖起大拇指,「你这支的喔!」
「人家老师啦,不要乱讲。」
「你怕什么?你股东欸。像你这样能吃苦又聪明的年轻人不多了,你一定会有前途啦。」老闆愈说愈起劲,伸手拍了他一下,「还说什么机车不能外借,你这么会,人一定给你追到啦。」
老闆这么说他才意识到自己像在用手段追求,但不是故意耍手段,只是情不自禁,不小心就这么做了,只是想多跟她亲近一点,根本没有想到别的。
他在她眼里,就是个学生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