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不管怎样事情都吿一段落了。除了期末之外没什么要烦恼的。哦,焦橙还有歌词的事要想,那个存着歌词的文件已经被搁置太久了。聂予熙也没有在催。期末的读书计划一直在日程上,焦橙也完成得很好。
现在的问题是,她要回家一趟。
焦橙住宿舍之后就很少回家,很大一部分是和父母——尤其是母亲——相处总觉得彆扭。高中时甚至和她赌气到放弃了写作。自己重新开始写的事情并不打算让她知道,但有个东西自己非取回不可。
那是一本笔记本。有灵感时就写个一两句,不知不觉快把整本填满,很小心地翻也有些破破烂烂。第一页摘抄的句子就是绘本《爱蜜莉》的那句话:「⋯⋯当文字也有这种力量时,我们就叫它是诗。」
在宿舍抽屉深处挖出了那把很久没用的钥匙,回了手机的聂予熙讯息。她骑车到火车站,刷票进到了月台。
两个小时之后,就必须要和她见面。
「回来啦。」焦橙的母亲在工作,电脑桌放在客厅的角落,在听到开门声时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焦橙早上有先通知了家里群组。
「储藏室钥匙在哪?」焦橙第一句话就是这句。
「这么久没回来,也不先打个招呼吗。」母亲这样说,焦橙皱了下眉。「⋯⋯我回来了。」
气氛尷尬到要死了,父亲怎么这时候不在啊,虽然他也没什么用,但三个人谈话总比两个人好一点。焦橙在沙发上坐立难安,等着母亲去取回储藏室的钥匙。这里是她的家,却是她挣扎着一直想离开的地方。
拿到储藏室钥匙后,她打开在走廊最深处的小房间,放置塑胶箱的层架压得这窄小的空间更窒息。焦橙找到了贴着焦橙名字的那个箱子,费尽全力把它从一堆杂物的底下拖出。
那个声音甚至让焦橙想到了她推倒讲台的那天。
层架往她的方向倒过来,她直觉式地往旁边一躲,但层架并没有压下,而是顶到了另一边的墙,卡住了。只是东西都散落了下来。
「你在做什么?」等她回过神来,就看到母亲站在门口,双手抱胸看着储藏室内的一片狼籍。「都成年人了,做事小心一点可以吗。」
「让我自己把东西摆好可以吗,不用非要来念两句。」焦橙扶着撞到的肩膀,「撞坏了你的东西我会赔。」
「你拿来赔的钱还不是我们给你的。你自己可以赚钱了?」
她看着被自己拉出来的那个塑胶箱,「我靠自己赚过。」她说。「国二,县市级学生新诗比赛。虽然奖金才几千块,但我赚过。」
「那么厉害,怎么现在不赚了?」
「你忘记了?因为我不写了!」焦橙的眼角突然泛出水光,她自己也同样讶异。「因为我高中时你老是唱衰我,我就跟你打赌,没得奖我就我不写了。现在这样你满意吗?算了,我特地回家不是要跟你吵这个的。」
焦橙的母亲站着,焦橙看不到她的表情,只听到冰冷的声音从上方降下。「你现在还觉得你放弃是我的问题,那我也没什么好讲了。你不是要拿东西?赶快拿一拿,剩下的我收就好。」
白色的贴謢着焦橙名字的塑胶箱,焦橙用力把上盖掀开,那本笔记本就在最上层。封面大大地写着一个字,诗。
感觉在母亲眼皮子底下把这本拿走就跟认输了一样,她想着,满心地不甘,快速把笔记本拿起来之后,几乎是落荒而逃地离开了那个家。
跑到马路上时还是哭了出来。她胡乱擦着眼泪。
但如果我也不能确定我对他是什么感觉的话,一直频繁地找他会不会不太好?
只把他当成回復心情的工具人而已不是吗?
这样的想法慢慢在焦橙心中萌芽。理性和感性在拔河,就算理智的那部分还在权衡利弊得失,感性的部分已经在拼命嘶吼,就像冒险者在山谷里面对着一片峭壁,想要大声喊出他的名字,听到声音在空谷里回盪一样。
最后感性还是佔了上风。焦橙回学校宿舍的路上不知不觉就跑到了聂予熙租屋处的楼下。几封讯息来回就又进到了聂予熙的租屋处。
他开门的时候是显而易见的off状态。穿着皱皱的帽t,床上被子看上去刚窝过,明明是晚上却拉着窗帘,黑色微微有些自然捲的头发乱翘,只是那张脸硬是让这个样子多了几分⋯⋯性感。
「我刚才在睡觉⋯⋯」聂予熙说,一边后知后觉地去收拾床上和桌上的凌乱。他是在半梦半醒的状况下看焦橙讯息的,一想到能见到焦橙就直接答应了,等到开门见到穿得一如往常时尚的焦橙后,才发现自己的样子看上去是多么可笑。
看着急急忙忙整理的聂予熙,焦橙笑了,明明是窗帘紧闭的房间,心却突然整个开阔了起来。「你晚餐吃了吗?」
「还没⋯⋯你要去外面吗?」
「我都可以,去学校旁边的夜市好了。」
就在这时,聂予熙的手机响了,一起响的还有门铃声。穿外套穿到一半的聂予熙看到来电显示后就像被吓到的猫一样弹起来,「靠,我忘记了。」
不明所以的焦橙只能看着聂予熙去开门,一个清亮的女声从门口传来。「哥,你是不是忘记我有说要来?」
「聂予玲你把该给我的东西给完就走⋯⋯」
聂予玲机灵地从门和自己哥哥的缝隙往里面看过去。「欸,你带女生回家喔。」
「回去。」聂予熙把门缝挡得更严密了。
「欸带我认识一下啦,我不会告诉爸妈,我们可以一起分巧克力吃。」她举了举手上的纸袋,是聂父国外巡演带回来的伴手礼。「拜託啦!」
焦橙好奇地往门口走了几步,刚才的对话她全听到了。聂予玲视线很快锁定了这位神秘的女生,直接把哥哥推开走进了房间。「哈囉!我是聂予玲!」
「嗨,我好像知道你。高中是吉他社?」焦橙微笑。
「对!我哥有说过我喔,他都怎么说?」
「不怎么说,你很烦。」聂予熙把门关好,阴沉着脸走到了桌子旁边。「抱歉,我妹⋯⋯」
聂予玲轮流看着两人,「你们在交往吗?」她很直接地问了出来。
聂予熙和焦橙对看了一下,然后又各自觉得脸颊发热移开了视线。「咳咳咳⋯⋯还没⋯⋯我是说没有⋯⋯」聂予熙想喝口水保持冷静,结果被水呛到了拚命咳嗽。
妹妹不死心地又把视线转到了焦橙身上。「没有喔,朋友。」焦橙很温和地回应了。
我哥怎么可能把普通朋友邀回住的地方,这里能进去的就只有我和杨以航而已。聂予玲想着。不过在曖昧的人应该是不会说自己在曖昧,这次先放过他们吧。
「予玲吃过饭了吗?」焦橙问。她对这个女孩子有异常的好感,原因可能是因为聂予熙在她旁边的时候表情更加丰富了,没有兄弟姐妹的焦橙有些羡慕手足之间的感情,他们的互动又和李言甄李承言有些不同。
「附近有一间小火锅很好吃,我跟我哥见面都吃那个。」聂予玲兴高采烈地说。
在等火锅汤沸腾的期间,焦橙和聂予玲聊着天。
「学姐(虽然不曾读过同一所学校,但姑且这么叫着),我很好奇一件事。」在知道了焦橙名字之后,聂予玲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问了出口。「你国中的时候是不是投过文学奖?」
——国中新诗组 特优 焦橙。奖状上的字体字闯入焦橙的脑海,那个她今天下午才看过的字。
「对。」焦橙回答。「我名字这么少见,也不可能是第二个人了。」
聂予玲听到之后明显兴奋了起来,拚命戳着自家哥哥的手臂。「哥哥哥哥你居然认识焦橙怎么不跟我说!」
聂予熙很无奈。「你没跟我说过这个名字⋯⋯」
在聂予玲国三会考后的那段时间,国文老师印了各式各样的文本给这群放下重担的国中生们吸取养分,虽然几乎没人在认真上课,但前一届的学生文学奖聂予玲还是认真看了。那是一篇叫《苦冬》的诗。
对着夜半烟火许的愿都变成了
没有播种的春天迎来了虚无的苦冬
焦苦,冬橙。苦冬这首诗名对应着焦橙的名字,很像是她生来就要写这样的一首诗一样。即使聂予玲不看诗很多年了,看到这个名字还是会一下想起来。
「学姐没想到可以跟你见到面!真的很有缘欸,我真的很喜欢那个《苦冬》!」
「欸⋯⋯真的吗?」焦橙受宠若惊。
聂予熙还是第一次看见焦橙那么开心。原来有人笑的时候会感觉好像花朵飞在她周围是真的。
「我跟焦称有一起修写诗的通识。」终于抓到机会插入话题的聂予熙立刻开口,有点得意地看着聂予玲。「我看过很多焦橙写的东西。」厉害吧。
除了课堂练习之外,还有焦橙创作用帐号里的东西,他都慢慢读过。焦橙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现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感觉写不出能超越《苦冬》的了。」
高中挫折之后,几乎没有再碰诗,所以停滞了很久。承认自己不如国中时的自己让焦橙心里蒙上一层淡淡的阴霾。但被肯定的欣喜还是打败了那些感觉。就像一份寄了很久的情书,迟到了,却还是把该有的感动悉数奉上。
吃完饭之后和聂予玲交换了社群。「学姐你等等还要待我哥家喔?」
「我们有事情要讨论啦。」聂予熙说。「你赶快走,你宿舍有门禁。」
「真的很烦,我现在整天祈祷大二我抽不到宿舍,这样就可以让爸妈租房子给我哈哈⋯⋯」嘴上抱怨着,聂予玲却还是笑得很开心,而且莫名笑得聂予熙心里发寒。妹妹好像什么都知道了。在离开之前,她用力推了哥哥一下。「欸哥,加油啦。」
告别了聂予玲,热热闹闹的氛围一下淡了下来。焦橙和聂予熙又回到那间租屋处,一时间两人都没什么话。
聂予熙倒是很敏锐了察觉了焦橙的不对劲。「你怎么了?」他问。
「予玲让我想起了之前的事。」她说。
他看着她,眼睛亮亮的,静静地等着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