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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知悉,你那里没洗乾净欸。」
听到头顶传来的声音,李知悉低垂的双眸忍不住翻了一个大白眼。
她要收回一开始的话,带粽粽回家是她做过最失策的决定。
「不是那里,是这里。」飘在空中的粽粽降低高度,贴心地指出污渍所在。
李知悉沉默着没回话,手里的菜瓜布加重力道狠狠刷着锅子,一张臭脸已经显示出她的不耐。
她这辈子还没遇过这么囉唆的男人。
才收留他一个礼拜,她就已经开始后悔了。
明明刚住进来的时候帅到不行,谁知道才过没多久就开始原形毕露了。只要他一开口就开始管东管西,举凡穿过的袜子不能乱丢、鞋子进门要立刻放鞋柜、吃完饭必须马上洗碗、刷过牙了就不能偷吃零食⋯⋯他一个人管她从头管到脚,管到李知悉都快精神崩溃了。
要知道,她从小没人管,无拘无束惯了,身边忽然多了一个「人」成天囉哩八唆,她烦都烦死了,偏偏网路上找到的驱鬼招式对粽粽都没有用,她一个人拿着摇铃和桃木剑在客厅跳了半天,结果对他一点影响都没有,反倒还好整以暇瘫在沙发上,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笨蛋。
难怪人家说请神容易送神难。
「筷子不能这样整把洗,要一根一根洗才会乾净。」粽粽又挑剔。
李知悉终于忍无可忍,火大地丢下菜瓜布,抬头瞪视面前的男人。
「你可不可以不要再管我了?」她气得插腰,「我时薪才一百九,我是打工仔不是洗碗机欸,还一根一根洗?一根一根洗是要我洗到民国几年?蛤?」
她指着一边水桶里的筷子堆,又骂道:「天气那么热我还站在外面洗碗已经够烦的了,现在还要听你在那边碎碎念碎碎念!」
接受她一连串的洩愤之后,粽粽也不恼,只是凉凉地提醒道:「你这样人家会以为你是神经病喔。」
闻言,李知悉瞬间回过神,回头就看到店里的客人和阿姨都瞪大眼睛看着她,甚至还有婆婆妈妈已经惊叫起来。
「哎呦,阿英仔,你家知悉真的卡到阴了啦!」
面对眾人的担忧,李知悉根本不知道要怎么解释,她不是卡到阴,她是「卡到神」。
「阿悉啊,我上次叫要你去找那个仙你有没有去?」阿姨严肃地问,「人如果运势差很容易被脏东西缠上,你要去找仙姑祭改一下,不然会衰整年喔。」
「有啦,我有去啦。」李知悉无奈答道:「庙公说太子爷不在家,现在去没有用啦。」
「是喔,还是阿姨再推荐另一间给你?」阿姨热心地打开手机通讯录,准备把自己认识的师父都找出来。
「阿姨!不用啦!」李知悉连忙制止,「我没有卡到阴啦。」
「嗯?你怎么知道自己没有卡到阴?」阿姨一脸不信,「我跟你说啦,你不要铁齿馁,阿姨看过很多那种卡到阴又不信邪的人,最后都没有好下场,你要趁现在还没有太严重的时候赶快处理掉。」
听阿姨说得煞有其事,李知悉瞥了粽粽一眼,凑到阿姨耳边小声问道:「那你有没有认识那种可以处理神明的师父?」
阿姨一听脸色一变,一边呸呸呸一边揍李知悉,教育道:「不能没礼貌!哪有人在处理神明的?」
见她被揍,粽粽不识相地噗嗤一笑,模仿阿姨的口气对李知悉道:「哪有人在处理神明的?」
看到他白目的表情,李知悉真的有苦难言,毕竟谁会相信她竟然被神给缠上了?
「好了啦,你先把碗洗一洗,等一下阿姨把师父的电话传给你阿嬤。」阿姨催道,手指还不停滑着通讯名单,一边安慰李知悉:「你不要担心,太子爷不在家我们就找济公师父。」
「就跟你说不用找了,我就没有卡到阴⋯⋯」李知悉不情愿地捡起菜瓜布,一边嘟囔道。
「不管有没有卡到,去庙里给师父净一净对你也有好处。」阿姨嘮叨,「你顺便求一下籤啊,看你什么时候可以找到好工作,不然你现在这样齁——」
阿姨话说到一半,一辆机车从对街疾驶而来,在离两人一公尺远的时候又忽然急煞,吓得李知悉心脏突突直跳。
「你好,我来取餐。」机车骑士关掉引擎,滑了一下订单,并告知取单单号。
「你的餐还没好啦,我进去催一下。」阿姨心有馀悸地拍了拍胸口,让外送员稍候,随即转身进屋。
李知悉瞧了外送员一眼,又低头洗起碗筷。
她其实满感谢这个外送员的。
还好有他忽然出现打断阿姨,不然她不知道又要听多久那种长辈式千篇一律的「关心」。不知道为什么,长辈们好像总是喜欢关心一堆个人隐私上的事情,比如做什么工作?薪水多少?有没有男朋友?什么时候要结婚?
她就快要二十七岁了,履歷上没有什么放得上檯面的职衔,工作性质也没什么前瞻性,一辈子没交过男朋友也没出过国,更没有本钱谈梦想,她总觉得自己像是陷在泥沼里面了一样,庸庸碌碌、迷迷茫茫,和那些离乡打拼的同儕们相比,根本就是超级大鲁蛇。她受够了那些自以为是的关心,每一次的提问都让她无地自容,因为她身上没有任何一样是能满足外人期待的,就一个成熟的大人来说,她就是最失败的那种类型。
李知悉驀然抬头,发现喊她的正是那个外送员。
「谁啊?你朋友?」粽粽好奇问道。
「不认识啊。」李知悉疑惑地望着对方,对方见她认不出自己,立刻取下头上的全罩式安全帽,惊喜地打招呼。
「是我啦!你不认识我囉?」
安全帽一拿下来,清亮的双眼一对上她的,李知悉几乎是瞬间就认出来了。
从她嘴里听见自己的名字,许恩侑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他打趣道:「我还以为你不记得我了。」
对着那张又熟悉又陌生的脸,李知悉吶吶地说不出话来。
当然记得,怎么可能不记得?那是她从国小暗恋到国中毕业的男生,她怎么可能会不记得?
「怎样?干嘛定格?」粽粽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他是谁?」
「许恩侑。」李知悉下意识答道。
「干嘛?」许恩侑放下安全帽,一张脸盛满久别重逢的笑意,「真的好巧欸,我们多久没见了?十几年有了吧?我记得我们国中毕业之后就没有联络了。」
他一张嘴就是滔滔不绝,但是李知悉一句话都听不下去,因为她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在最狼狈的时候遇到以前的好友兼暗恋对象。
他以前可是学校的风云人物,一路从游泳校队游进国家队,到哪里都是人群中心。她国中有一阵子看了一堆日本杂志,用少得可怜的零用钱去书局买劣质发捲和化妆品回家练习,想把外表弄得漂亮一点,就是希望自己能让他多瞧一眼。
她记得自己以前发过宏愿,长大之后要变得很美、身材很好、薪水很高,有一天一定要变成配得上许恩侑的女人。
当初讲得多么信誓旦旦,如今就有多么凄凄惨惨。
「啊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不是读外面的学校吗?没有留在那里工作喔?」许恩侑问道。
「喔,我没有读外面的学校啦,我读县内的,毕业之后就直接在附近找工作了。」李知悉乾笑,她不想把话题停在自己身上太久,于是赶紧反问:「那你呢?我听说你不是进国家队了吗?怎么回来了?」
许恩侑搔了搔头,指着自己的腿傻笑:「受伤了啦,没办法游了,想说不然乾脆回老家工作,反正我住家里也可以跟我爸妈作伴。」
李知悉没有想到是这种答案,她一下子不知道做何反应,就怕自己踩到许恩侑的地雷,纠结万分后只吐出一句对不起。
「干嘛对不起啦?」许恩侑失笑,拍了拍自己的车,「我现在赚得比以前多欸,我除了跑外送还有在游泳池当救生员兼职,我觉得现在的生活很好,比以前自由多了。」
他一脸释然,彷彿放弃那个他追逐多年的位置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而他愈是云淡风轻,李知悉就愈是笑不出来。
她见过他因为输了比赛而躲起来偷偷掉眼泪的样子,也见过他打破纪录时意气风发的模样,又怎么会不知道游泳对他来说有多重要?
「屁啦!」李知悉猛然反驳道,接着对上许恩侑一脸的莫名,便结结巴巴圆场道:「没事没事,我碗洗完了,里面还有工作要做,改天再聊。」
她抱起整篮洗好的碗筷,随意打过招呼后逃也似地跑回后厨,她不爽地瞪了他一眼,口气发冲:「你以后可不可以不要在外人面前跟我说话?这样我总有一天会被当成神经病关起来欸。」
知道她是恼羞成怒,粽粽于是把嘴边揶揄的话吞了回去,鼓励道:「你喜欢就去追啊。」
「追什么追?」李知悉叹了口气:「要是追得到我们早就在一起了好吗?」
「蛤?」粽粽语气上扬,下一秒又想起另一个人,「不然你去追你隔壁那个,我看他也是孤家寡人。」
「你说郑聿闵?」李知悉大骇,「我是有一点恋父情结,不是不要脸欸,他从小看着我长大的,我怎么可能去追他?」
「也是,我看你印堂发青,不像是红鸞星动的样子,追了也没用。」粽粽叹气。
「管那么多,你想转换跑道当月老喔?」
李知悉睨了他一眼,想着自己总有一天要想办法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