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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出来者是谁,李知悉满脸惊恐地望向粽粽。
「你可不可以把时间暂停?让我去洗个头发。」她降低音量问道,还顺便比手画脚,生怕粽粽听不清楚。
「不可以。」粽粽也跟着放低音量,双手在胸前打了个叉。
「其实你可以正常讲话,反正他又听不到。」李知悉道,接着回归正题:「我现在这么邋遢,被他看到的话很丢脸欸!你快想个办法。」
粽粽不以为意,打量着她与平时差不多的模样道:「有什么好担心的?他又不是第一次看到你没洗头没洗澡的样子。」
说完,他又想了想,接着眼睛一转,衣架上的薄外套飞了过来,整件盖在她头上。
李知悉这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睡衣,便赶紧套上外套。
「阿悉?有听到吗?」门外的郑聿闵见屋内迟迟没有回应,又担心地敲了敲门。
「我有听到,等一下!」李知悉慌慌张张对着镜子整理仪容,先是拔下头上的鯊鱼夹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有气质一点,谁知道头发放下来发现太油,又赶紧把夹子夹了回去。
「还是我先去帮你开门?」粽粽好心问道。
「不用,我自己开就好,你去开等一下他以为我家闹鬼。」李知悉哭丧着脸缓慢往门口移动。
一想到自己现在走路的样子那么好笑,看起来还那么邋遢,她就一点也不想应这个门。
「嗨。」她开门,朝门外的郑聿闵露出一个假笑,接着视线不受控制地被食物的香味吸引过去,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震天响。
「嗨。」郑聿闵举起手中的保温锅,「听人家说脚受伤要喝一点鱼汤会比较好,你要喝吗?」
李知悉原本还想要矜持一下,但是肚子立刻发出第二次严正抗议。
她的胃这样说道,发出声音的同时还伴随着过度飢饿的绞痛,李知悉尷尬笑道:「谢谢。」
「这里还有饭。」郑聿闵另一隻手也提着餐盒,一同塞进她手里,「阿姨说她要去进香,出门之前有打电话给我。你脚受伤不方便,这几天我帮你带饭。」
李知悉失态地「蛤」了好大一声。
开玩笑,她可是打算这几天都瘫在家里耍废的,郑聿闵说要每天帮她带饭,那不就代表她每天都要严阵以待?
「不用啦⋯⋯我自己可以叫外送,我阿嬤随便讲的你不要理她,才几天而已,我可以自己搞定。」
话刚说完,空空如也的胃囊立刻提出抗议。
郑聿闵笑了出来,李知悉瞬间就被他的笑容迷得移不开眼。
这就是成熟男人的魅力吗?她明明连粽粽那种顶级长相都看腻了,却还是会因为郑聿闵的笑容而心脏漏拍。
「外面卖的都太油了,对身体不好。反正我每天都会煮饭,多煮一点而已没什么麻烦的。」说完,郑聿闵又从手里的塑胶袋掏出一叠酸痛贴布,「阿姨说你的脚有拉伤,如果很痛的话可以贴这个,这个很有用。」
他一边说,一边从塑胶袋里不断拿出东西,什么追剧神器、懒人耙子、开关机器人⋯⋯反正只要可以帮助行动不便的人,他通通都有,那个透明塑胶袋活像个百宝袋一样。
「你怎么有那么多奇怪的东西?」李知悉傻眼,两隻手拿都拿不完。
「我上网买的,想说你应该用得到。」他指着开关机器人,「这个要不要我直接帮你装好?」
闻言,李知悉赶紧拒绝,她房子都没整理,才不敢让郑聿闵进门。
「那你看明天想吃什么再传讯息跟我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打给我。」郑聿闵仔细叮嚀,想了想,又掏出手机,「你很久没有打电话给我了,还记得我的手机号码吗?」
李知悉忙不迭点头说记得。以前学校填资料,紧急联络人那一格里填的永远都是他的电话,他的手机号码她背得比自己的还熟。
又一阵寒暄后,李知悉终于送走了郑聿闵。门一关上,她迫不及待地单脚跳回客厅,坐在地上一边打开餐盒一边喊道:「粽粽!开电视!」
话都还没落地,电视就打开了,还贴心地转到李知悉最爱看的那一台。
「他还会煮饭喔?」粽粽悠哉地飘了过去,口气有些不以为意。
「拜託,你太小看人家了吧?」李知悉美滋滋地掀开餐盒里的夹层,底下立刻又出现其他菜色。饭是刚做好的,热气腾腾,连粽粽都觉得自己好像能闻到香味。
饭盒里的菜色都是李知悉最爱的,即使郑聿闵已经那么久没有给她做饭了,却还是一点也没忘记她喜欢吃的东西。
李知悉感动地用汤匙把碗里的白饭跟边上的咖喱酱全部搅拌在一起,最后再挖上一大汤匙塞进嘴里,那咖喱酱还是她熟悉的、童年的味道,跟小时候郑聿闵做给她吃的一模一样。
「超、好、吃!」李知悉感觉自己疲惫的身心在这一刻被咖喱饭完全治癒了,她已经好久没有吃到这么温暖又美味的东西,每吃一口,她都好像能想像出郑聿闵围着围裙切菜的画面。
隔壁住一个成熟帅大叔真的是她三生有幸。
她拿起筷子,继续朝其他小菜进攻。粽粽见她吃得津津有味,便忍不住问道:「你很喜欢吃他煮的菜喔?」
看她好吃到瞇眼又不停拍桌的样子,粽粽实在很怀疑她到底是在做效果还是真的有那么好吃?
「不是我喜欢他煮的菜,是他都煮我喜欢的菜。」李知悉说话含糊不清,把东西吞下去后又道:「我小时候有好长一段时间晚上都吃他煮的饭,我很挑食嘛,胡萝卜、青椒、豆豆、芋头⋯⋯还有一堆绿色蔬菜我都不喜欢,久了他就知道我喜欢吃什、不喜欢吃什么,所以到后来我每天都很期待他带饭来给我。」
「干嘛不直接去他家吃?在隔壁而已,带过来带过去的很麻烦欸。」粽粽疑惑。
「我也不知道欸。」李知悉想一想也认同,但那段回忆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细节她几乎都不记得,「反正从我有印象以来,就是他每天带饭来给我吃,到我快高中了才停止。」
「她到你高中才受够你喔?」
「不是好吗?」李知悉被气笑,感觉太阳穴一鼓一鼓的,还有一把火在胸腔里闷烧,再这样下去她应该不只有脚伤,还会内伤。
「是我自己叫他不要再送饭了,才一顿而已,我自己可以搞定。」
闻言,粽粽想起厨房里那个塞满各种泡麵的柜子,他心想:你才搞不定。
「你为什么不要乾脆搬去跟阿嬤住?这样你三餐都不用担心了,而且至少有人可以照顾你。」
「我有啊,我妈刚死掉的时候这间房子是租给别人的,我住我阿嬤家好几年,你没听到阿嬤说我跟许恩侑小时候都一起玩?就是小时候住我阿嬤家的时候认识的。」
「你就是那时候喜欢上他的?」
他问得那么直白,李知悉竟没有那种被戳破少女心事的难为情,反而认真思考了一下才回答:「不是。」
她回想着,慢慢把那些尘封旧事都翻出来,她的国小时期、国中时期,那些从「妈妈去世」这个人生节点之后的日子,好的、不好的、开心的、难过的回忆,她要好努力好努力才能想起来。
「我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反正等我发现的时候就喜欢他了。」
「你喜欢他哪里?」粽粽斜躺在沙发上,饶有兴致地问。
「嗯⋯⋯喜欢他的个性吧。」李知悉在脑中捕捉着以前小小的许恩侑每一个让小知悉又更喜欢他的瞬间,「他从以前个性就很好,很活泼、很善良,运动超强,每次跑步都第一名,就是那种不管男生女生都会喜欢的类型,你懂吗?」
李知悉咬着筷子,又解释道:「我小一的时候我妈就去世了嘛,然后我爸又人间蒸发,我阿嬤常常出去跟车不在家,阿公又早就死了,整个家只有我一个人,根本没人管我,所以我那一段时间就整个人很阴沉。我朋友后来跟我说我那个时候就是像鬼一样,整个人暗暗的,都不讲话,也不笑,每天都坐在位置上。」
李知悉讲起好久以前的事,她很少提起那段日子,因为对她而言,那段日子太过孤单、太过无助,那种脚踩在茫茫大海中方寸之地上的恐惧感,说也说不明白。
「许恩侑国小六年都跟我同班,他人缘很好,就算分到新的班级也可以马上认识新朋友,他发现我不敢跟新同学讲话,所以都会主动来帮我。」
「蛤?」粽粽打断她,「你不敢跟新同学讲话?你馁?」
李知悉气笑:「拜託!我小时候是很害羞的小女孩欸,那是后来许恩侑一直鼓励我,我才开始敢跟别人说话的。」
她拿出手机,打开社群软体,翻出压在社团名单最底下的国小群组,那个群组已经好久没更新过了,社团的人数也比一开始少了很多,一些叫得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同学都默默退出了,李知悉没有退,明明知道群组里大半的人都不会再有来往,也可能一辈子不见了,但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办法退出,总觉得如果退出了,那她所剩无几的美好回忆也会跟着消失。
「你看这张,这是我国小四年级的时候运动会拍的。」李知悉从群组相簿里找出几张相片,画面里的学生们都身着长袖运动服,对着前方司令台卖力表演。队伍最末端有一个小小的人影,他被罚站在跑道上,身上穿的是夏季运动服,对着镜头摆出古灵精怪的姿势。
「这个是许恩侑。」李知悉指着那个被罚站的男孩,「运动会当天规定所有人要穿长袖运动服,但是我忘记带了,阿嬤又没有空帮我送去学校,集合的时候只有许恩侑过来问我为什么没有穿长袖?我说我忘记带了,许恩侑马上把他自己的脱下来借我,又跑去跟老师自首说他没有带,然后自动走到最后面去罚站。」
李知悉放大照片,盯着里面模糊的许恩侑,照片虽然模糊,她却没有忘记那天许恩侑的笑脸,他拍拍胸脯叫她不用担心,就连旁边的同学起鬨说「许恩侑爱李知悉」,他也毫不在意。
他一直都是这样,善良又直率。
「还有国小六年级的时候,我们去毕业旅行。」李知悉滑动着照片,最后点开其中一张,「我们晚上最后一个行程是去九份,结果抵达的时候忽然下超大的雨,你也知道我碰到水就会很衰,所以我就骗老师说我脚痛不想下车,因为我超怕自己会从楼梯上滑倒摔死。」
相片里,班上的同学都乖乖在座位上坐好,每个人都满载而归,手上提着各种美食和伴手礼,李知悉坐在靠走道的位置,从座位后面露出来的小脸上盛满笑容,手上一样也提满了各种好吃的。
「集合时间都还没到,许恩侑就已经买完东西上车了,他所有东西都买了两份,其中一份就是给我的。」
「你头发怎么这样丑?」粽粽冷不防问道。
李知悉脸一红,不自在地遮住照片上的自己,尷尬解释道:「我那时候想学别人烫玉米鬚,以为这样会变漂亮一点,结果阿嬤带我去菜市场给一个阿姨烫,那个阿姨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玉米鬚,所以就烫坏了。」
一回想起头发烫坏的当下,李知悉还是觉得很气,她当时只觉得自己丑得要命,觉得人生就这样完蛋了,原本毕旅当天早上还想装病不去,没想到阿嬤随便给她吃一勺胃肠药就催她出门了。
所有人看到她的头发都哈哈大笑,连许恩侑也哈哈大笑,她原本很想哭,结果许恩侑竟然又对她说:「你这个头很不错,我回家也要叫我妈妈去烫。」
「你知道我听到他说这句话差点哭出来吗?」李知悉又感动又惆悵地瘪嘴道:「我觉得我毁灭的人生好像又有了希望一样。」
「我觉得你的头就是毁灭了没错。」粽粽有点无言,「我觉得他说那句话应该也不是要安慰你。」
「我不管。」李知悉哼哼,「反正我觉得他是在安慰我就好。」
粽粽望着她对相片露出花痴的笑容,总觉得有点陌生。
那种对某个人最单纯的喜欢,就像是一道淡淡柔和的光将李知悉团团包围,让原本锐利又晦暗的她变成了另一种样子,粽粽不曾见过她这副模样,总觉得太过柔软、太过漂亮,和他印象中的李知悉几乎是不一样的两个人。
李知悉笑起来原来这么好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