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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投手丘坠落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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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6. 被看不起的棒球梦
      06. 被看不起的棒球梦
      林澄风跟着他回到那间教职员宿舍,直至关上门,心底的鬱结仍未散去。
      他不懂,上次自己把话说得那么难听、态度那么差,吴彦棋为什么还这样若无其事地帮自己?就因为是他喜欢的投手林澄风吗?
      吴彦棋拿来一颗小枕头,拍了拍,示意他坐下把脚抬起,接着捲起袖子,手掌贴上他的脚踝,一寸寸按摩患部周围的肌肉。
      林澄风突然开口:「我上次就想问了,你不是这村子长大的吗?怎么还要住宿舍?」
      吴彦棋手没停,随口道:「我爸妈前几年搬去台北了,我一个人回来的,这里的房子早卖了。」
      「喔。」林澄风应了一声,注意到他专业的手法又问:「现在球队教练都要会这些?」
      吴彦棋柔和的唇角悄悄扬起,反问:「你觉得呢?」
      林澄风盯着脚上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心想这人分明比自己矮了不只十公分,力气却意外地大,「难不成你大学是相关科系?」
      吴彦棋笑着摇头,「不,我本系是资工。」
      林澄风这才想起,当年这个学弟虽然看起来是个又笨又傻的棒球痴,实际上学习成绩非常好,甚至连大他一届的自己都听过他的名字,学校也寄予厚望,说创校以来终于有机会出一个顶大生。
      想到这,林澄风目光不禁扫过这间空荡荡——说好听点是极简风,讲白了就是穷酸——的教职员宿舍,忍不住问:「那你为什么回来教书?」
      吴彦棋眼神沉了几分,没有立刻回答,手上力道却突然加重,林澄风本能地缩了一下脚却被他死死扣住。
      终于,吴彦棋抬起头,那双好看的眼睛于灯下浮着细碎光点,「你也觉得我在浪费时间?」
      空气忽然变得黏稠,林澄风别过脸,淡淡地说:「像我们这种从小打球的,很多人都是因为不擅长或不喜欢念书,只是觉得……你有更好的出路。」
      语毕又是一阵沉默,吴彦棋却忽然皱起鼻子,像嗅到腐肉的秃鹰般凑近他的衣领,「你抽菸?」
      他不敢相信,林澄风可是顶尖运动员啊,怎么可以抽菸?他那副憔悴模样,难不成就是因为这个?
      林澄风很快反应过来,大概是自己一整天都泡在游戏间,身上才沾了点那里的味道。他下意识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他凭什么要解释?不管自己抽不抽菸、喝不喝酒、甚至嚼不嚼檳榔,都跟吴彦棋没有关係。
      「那又如何?」林澄风一用力,把脚从对方手中抽回。
      他看见吴彦棋微微愣了一下,那双总是温柔的眼染上一层薄薄的失落,那点情绪不明显,烦躁感却像潮水般朝林澄风涌上。
      「别擅自对我抱什么期待,然后再自顾自失望,我没义务满足谁的想像。」林澄风一口气说完,房内再次安静下来,只剩彼此的呼吸声。
      吴彦棋眼神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我没期待过什么,也没失望过。」
      从头到尾他有的只是不捨,因为他看得出来现在的林澄风很痛苦。
      玄关的感应灯微微亮起,林澄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门边,起伏的背部肌肉在t恤下绷出锋利的线条。
      「既然这样,就别多管间事。」他丢下这句话,随即推开门,头也不回地离开。
      窗外星月无辉,吴彦棋一晚上辗转难眠。
      隔天一早,教职员办公室内,吴彦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今天晨练小飞又没有出现,他决天傍晚直接去家里抓人。
      「昨天没睡好齁?」隔壁的高芊如笑着问。
      「还行。」吴彦棋揉了揉眼角擦掉悄悄渗出的泪水。
      他想了一晚上,决定把对林澄风的崇拜、关心、所有多馀的期待都收起来,或许这样才不会再让对方觉得是负担。
      「我有口香糖,要吗?」高芊如顺手掏出一包薄荷味的,「对了,上次的经费申请怎么样?」
      吴彦棋嚼着口香糖,嘴边浮起一抹苦笑。
      高芊如见状忍不住叹了口气,「学校就那点预算,校长又不愿意发展体育项目。」
      「唉,这种乡下地方,本来就没人看好。」吴彦棋语气低了几分。
      高芊如看着他疲惫的侧脸,忽然一拍桌子,义愤填膺道:「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儘管说。」
      吴彦棋笑了出声,「还有高老师愿意支持,看来我还不能放弃。」
      傍晚他去敲小飞家门却迟迟等不到回应,走回宿舍时,又碰见提着便利商店晚餐的林澄风。
      「嗨。」他克制地打了个招呼,让自己听起来就像普通朋友。
      林澄风没想到昨天自己头也不回地走了,这人竟还会跟他打招呼,他看着吴彦棋准备走过,眼神盯着对方像是有话要说。
      吴彦棋耸耸肩,「怎么?我今天可没多管间事喔。」
      他才不关心林澄风回去后有没有乖乖用绷带?伤怎么样?也不在乎他一整天去了哪里?晚餐怎么又吃微波食品?
      反正这里绝对没有属于林大投手的死忠球迷,自己根本没空替他瞎操心!
      林澄风当然是读不出他脑袋里的这串小剧场,倒是突然问:「学校这两天不用上课吗?」
      「嗯?」吴彦棋一时没反应过来,「没有啊。」
      「喔,我这两天白天都看见那个理平头的男生,以为你们放假了。」
      吴彦棋脸色一变,猛地凑近,「在哪看到的?」
      林澄风下意识退了半步,「就……村尾那间游戏店。」
      他话才刚说完,吴彦棋立刻拔腿离去,林澄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继续提着加热便当,转身回自己公寓。
      当吴彦棋赶到游戏间时,正好看见小飞跟着一个男人走出大门。
      「小飞!」吴彦棋大喊。
      男孩惊讶地抬起头,吴彦棋的目光很快移向他身旁的男人,对方穿着件泛黄的汗衫,露出的双臂爬满刺青,手里还晃着半满的酒瓶。
      他快步上前,一股刺鼻的酒气间扑鼻而来,让他脸色一沉,「请问你和小飞什么关係?」
      「你谁啊?」男人恶狠狠地瞪着。
      可吴彦棋没有退缩,「我是小飞球队的教练,他这两天没来上课也没来练球。」
      「上课?练球?」男人瞇起充血的眼睛,嗤笑一声,「没钱还打什么球?」
      吴彦棋气得胸口一紧,理智断线,「你没钱那就更该去工作,少喝酒、少来这种地方,应该给孩子一点、哪怕是一点正常的生活……」
      「那你告诉我,打棒球能赚钱?能养家?」男人眼底渗出浓浓怒意,举着酒瓶咆哮:「你们这些老师懂个屁?一天到晚讲道理、讲梦想,我儿子的未来你会负责吗?」
      一句句话像重锤砸进吴彦棋心里,他张口,竟一时无言以对。
      因为男人说的也确实是许多人眼中的现实,可现实难道就该这样过一辈子?就该为了这样冷酷的现实而放弃梦想?
      「滚!」下一秒,随着男人一声怒吼,他手中的酒全数往吴彦棋泼去。
      冰凉的液体瞬间喷溅开来,湿透了他的头发、脸颊和上衣,呼吸间全是刺鼻难闻的气味令人作呕。吴彦棋目光冷冽,拳头紧握,硬生生压下心底窜起的那股怒火。
      小飞却突然衝到两人中间,瘦小的身躯拚命推开吴彦棋,「老师你先走,我爸喝醉了……」
      男人见自家儿子护着外人,火气更甚,拽住小飞的衣领往后一扯,「好啊,长大了,胳膊往外弯了是吧?」
      他越喊动作也越激烈,酒瓶又举起来,眼神比刚才更狠,吴彦眼看情况失控,想都没想立刻扑上前挡住小飞……但预期中的疼痛并没有降临。
      一隻手突然从侧面伸出死死钳住男人的手腕,吴彦棋惊讶地转过头,见林澄风不知何时站在身后,而垂下来的那隻手拎着的依旧是便利商店的塑胶袋。
      「你他妈谁啊?」男人挣扎了一下却发现力量差距太大,根本动弹不得,只能咬牙怒吼:「给我放开!」
      林澄风手腕一扭,男人吃痛松手,酒瓶落地碎成一地玻璃渣。
      这时,两名警察快步走来:「喂,这里怎么回事?」
      「老子管儿子,关你们屁事!」男人还想反抗,可警察已经上前架住。
      「有人报案说你家暴,安分点。」
      不远处,一名白发苍苍的老人匆匆赶来。
      「奶奶!」小飞见她出现,立刻小跑过去扑进她怀里。
      老人看孙子无恙松了口气,轻轻拍着他的背,不忘点头和吴彦棋道谢,「吴老师,歹势。」
      小飞拉了拉奶奶的手,「刚刚是旁边这个哥哥救了我们!」
      老人家于是又向林澄风连连致谢,警察向眾人问话后便带走男人,小飞也很快跟着奶奶回家。至于剩下的两人,回程路途一样,理所当然是要一起走了。
      晚风拂过,未乾的酒水糊在吴彦棋脸上,他用同样湿漉漉的手擦了一把,反倒黏腻得难受。
      「小飞平常是奶奶在顾,他爸只有没钱时才出现,学校已经协助通报过好几次,但社工每次来他不是不在,就是装安分。」
      林澄风盯着他狼狈不堪的脸,皱了皱眉,掏出买晚餐附的餐巾纸递过去,「没受伤吧?」
      吴彦棋咧嘴一笑,「没事。」
      林澄风眉头皱得更深,「你这样拼命,难不成赢了比赛学校会给你加薪?」
      「不,不是为了钱。」吴彦棋脚步一停,望着他,眼神像被烈火灼烧,「我为的,是这些还没开始就被看不起的棒球梦。」
      林澄风喉间一紧,移开视线,一路上没再说话。对他而言棒球一直是理所当然,却从没想过在吴彦棋眼中,竟是这样一场奋不顾身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