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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投手丘坠落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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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10. 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放学鐘声终于响起,吴彦棋拖着脚前往球场,远远看见林澄风已经站在三垒侧的老树下。
      这下好了,逃不掉。
      「教练,那个哥哥要来教我们了吗?」小飞不知从哪冒出来,仰着头问。
      「不是啦!」吴彦棋赶紧摇头,「你们可别又去缠着他喔。」
      「那他为什么每天都来看我们练球?」
      吴彦棋弯了弯嘴角,毫不犹豫道:「因为那个哥哥喜欢棒球啊!」
      两个小时的练习很快结束,小朋友都离去后,吴彦棋去器材室把发球机搬出来,换上捕手护具准备继续早上的练习。
      这时,林澄风突然推开铁网门走了进来,在吴彦棋不可置信的目光中,笔直地走向投手丘,「你这样来回跑很浪费时间,我帮你补球。」
      吴彦棋的期待像气球胀满又瞬间瘪下,说不失望是假的,但很快又转念一想,林澄风亲手把球丢进发球机,再由发球机投出,四捨五入也算是林澄风投的了。
      待发球机架好、角度微调完毕,吴彦棋便蹲至本垒后方张开手套,林澄风伸手拿起一颗球,举起示意后放进投入口。
      机器嗡嗡转动将球丢出,吴彦棋一样每颗都牢牢收进手套,沉闷有分量的声音让体感球速先加十公里,果然是个诈骗高手。
      吴彦棋蹲在本垒板后,护具使整个人臃肿一圈,露出来的一双眼睛却格外沉稳,林澄风以前只有从旁边看过他练习,现在从投手丘上看过去的画面格外新鲜。
      他伸手打算继续拿球,却发现篮子已经空了,「没了,先休息一下。」
      吴彦棋一手摘下面具,双颊被蒸得通红,瀏海也已经湿透,表情却特别满足,「谢谢学长!」
      他拖着笨重的身躯,一屁股坐在休息区的长椅,抓起水壶咕嚕咕嚕猛灌,喉结急促地滚着,几滴水顺着下巴滑落,他用手背抹了抹嘴,总算缓了点暑气。
      林澄风也走过来,拿着自己的水壶,随意靠在旁边喝了几口。
      两人间只有微微的喘息与远处风声,天色已经从午后耀眼的金转为一片柔和昏黄,吴彦棋迎着这阵凉爽,低头滑开手机,一则未读讯息闪过,他目光一顿神色明显黯淡。
      林澄风突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红土,「天色暗了,快看不到球。」
      吴彦棋心头一慌,几乎是下意识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抬起头眼神带着点不安,「再、再一下……」
      林澄风愣住,看着那双泛着汗水与焦躁的眼,楚楚可怜得像只被丢弃的小狗,那模样太真诚、太过无防备,让他一时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他坐回长椅,缓了缓语气:「继续练接球危险,要不练打网?」
      打网指的是球员在场边对着一张固定的大网击球,因为不需要捡球,方便反覆练习挥棒技巧,适合专注于挥棒姿势并练习找出最佳击球点。
      有这样的机会吴彦棋连忙点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笑着把手松开,刚才那抹不安彷彿被一扫而空。不管练什么都好,他只是不想这么早回去,至少现在不想。
      于是林澄风把球篮拖到本垒后方,四十五度角斜对着球网摆好,吴彦棋则简单地转腰拉背,伸展完后戴上打击手套,拿起球棒站进打击区。
      林澄风跨坐上球篮,两条长腿随意支着,手伸进篮子拿起第一颗球,轻轻拋出。
      吴彦棋全力挥击,球应声被打进网,网袋猛地飞起又落下,乾脆俐落。
      鏘、鏘……
      球与网的声音一声声落下,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是一颗接一颗地拋球、击球、再拋球。
      林澄风突然想起那年夏天的晚上,一样是这样的夜色、这样的声响。
      那年,吴彦棋刚听从建议转去练习捕手,几次缠着林澄风无果后就很少再来搭话了。
      很快迎来林澄风转学后的第一场练习赛,为了给其他投手更多练习机会,经验丰富的他并没有出赛,整场只在休息区待着。
      比赛很快进行到最后一局下半,一人出局一垒有人,他们目前仅落后一分,正是反攻的绝佳时机。
      这时打序轮到吴彦棋,其实他不太擅长打击,棒次永远排在后段,前几次虽然没挥空,却总是打不远,不是轻飘飘的高飞球被外野接杀,就是软弱滚地球被内野拦下。
      这次他抓住对方一个直球全力一挥,打出的却是颗直奔游击手而去的平凡滚地,对方稳稳接下迅速传向二垒,再转一垒,乾净俐落完成双杀,比赛最终以一分之差落败。
      不过这场只是个练习赛,大家原本就不太在乎输赢,比赛结束,眾人聊着天收拾球具,几人看吴彦棋一脸失落,拍拍他的肩安慰:「哎,我们能打到这样已经是超水准发挥了,开心点啦!」
      吴彦棋依旧低着头不发一语,头上盖着毛巾,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不被发现。
      其实比赛有输有赢,他也不是因为输球而难过,更清楚大家都已经尽力了,真正让他难过的是自己在场上的糟糕表现。但这份失落在这样的队伍里显得无声无息,无人理会,更无人能理解。
      直到大家都三三两两离开,林澄风终于忍不住,他盯着角落那团球,心里升起一种说不上的烦躁。
      印象中的吴彦棋总是笑得灿烂,不管练得多累,不过环境有多糟糕,就算跌倒也会自己爬起来,再衝上去拚尽全力……反正绝对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喂!」空荡荡的休息区里,林澄风走到他面前喊了一声。
      吴彦棋抬起手,从毛巾边缘慢慢往下拉,露出一双红红的眼睛。林澄风吓了一跳,疯狂祈祷着他别哭出来,要是一个不熟的男生在自己面前落泪,他根本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哪,想想就尷尬。
      「学长?」吴彦棋的语气带点沙哑,比平常低了许多。
      该死!那瞬间,林澄风脑中只有这个念头。
      他吐了口气,尽可能云淡风轻地问:「你知道你为什么打不好吗?」
      吴彦棋咬紧唇,沮丧地摇了摇头。
      林澄风张开还戴着的手套,轻轻往他头上一盖,像中秋节大人帮小孩戴柚子帽那样,然后蹲下身与他平视,看着他茫然的脸孔。
      「因为你的身高和体形太小、力量不够,所以球打出去不够快容易被拦下。」林澄风挑起半边唇,不过并非讥讽的那种訕笑,「所以加油吧,小不点。」
      那之后又过了几天,林澄风也很快忘了这件事,毕竟现在的他只想着该怎么把自己的每颗球投好,好比今夜,偌大的球场上只有他独自站在投手丘上自主训练。
      他对着本垒板后的九宫格全力投球,逼近一百五的球速震得铁架前后晃动,九声清脆的金属声接连响起,他控球很好,数字一到九只有一格档板没有打中,投了四轮脚边的球袋已空,他喘了口气弯腰拿起,准备走向本垒捡球。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一声窸窣,他转头一看,身后不知何时冒出一隻黑狗,垂着尾巴,眼睛于一片漆黑中闪着幽光,慢慢地朝这边靠近。林澄风冷静地嚥下一口唾沫,然后……
      默默往反方向移动。
      没错,他怕狗,从小就怕!
      黑狗湿漉漉的鼻子于空气中嗅了嗅,彷彿闻到他的恐惧,耳朵一竖,毫无预警叫出声:「汪!」
      林澄风手一抖,球掉到地上。
      「别过来……」他压着声音试着再退,然而黑狗却步步跟进,低吠声也更加急促。
      眼看情势不妙,林澄风正想转身逃跑,场边突然传来一声大喊:「黑宝,不可以!」
      林澄风还没反应过来,吴彦棋已经衝进来挡在自己和狗之间,被唤作黑宝的狗认出他,瞬间收起兇相,摇着尾巴蹭向他的裤脚。
      「黑宝好乖。」吴彦棋蹲下身拍拍牠的头,「记住了,学长现在也是我们村子的一员,你得保护他,知道吗?」
      「汪!」黑宝叫了一声似是听懂,然后安静地原地坐下。
      吴彦棋起身朝林澄风咧嘴一笑,「没事了,他刚刚只是误把学长当成坏人。」
      林澄风仍站在原地,坚持和黑宝保持安全距离,「不能让牠走开吗?」
      「这要求太强人所难了啦!」
      林澄风皱眉,想起什么问:「不过你怎么这时间来球场?」
      吴彦棋随即拉开肩上的球棒袋,掏出一根铝棒,「学长上次说我力量不够,所以我决定每天挥一百下,增强腕力和打击相关肌群。」
      「如果只是这样,不用特地跑来球场吧?」吴彦棋说话的同时,目光仍警惕地瞄着黑宝。
      吴彦棋无辜地耸了耸肩,「这么晚了,我是从房间窗户偷偷翻出来的,要是在家附近被发现就完蛋了。」
      林澄风「喔」了一声,虽然心里还是有疑问,但他没再开口。
      于是吴彦棋熟练地戴上打击手套,站定姿势开始全力挥击,几下后突然暂停问:「学长不继续练投了吗?」
      林澄风指向旁边静静看着他们的黑宝,「牠在那,我会分心。」
      吴彦棋憋着笑,「原来学长怕狗呀!」
      林澄风「嘖」了一声,转开视线。
      隔天同个时间,林澄风一样带着手套和球袋准时抵达,他于护网外探头看了一眼——可恶,被黑宝佔了。
      他在门口来回踱步,等了半个多小时,已经到了昨晚吴彦棋出现的时间,可那人还是没有出现。他看向场内,黑宝依然坚守着岗位,没办法,眼下只能转身回家。
      于是隔天放学后的练球时间,林澄风一见吴彦棋就问:「你昨晚怎么没来?」
      「啊?」吴彦棋没想到他会问,一愣一愣地回:「我只是……找不到机会溜出来。」
      「那你今天会来吗?」
      吴彦棋眼睛微微瞪大,这这这……这该不会是在邀请自己一起练习吧?
      可开心不过三秒,他很快意会过来,「我懂了,是因为黑宝吗?」
      林澄风冷冷别过脸,转身就走,「算了,当我没说。」
      不过那天当暮色再次降临时,吴彦棋还真的出现了——虽然是跟着黑宝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