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还有一个出局数
15. 还有一个出局数
最后一个半局,对方换上速球型投手,球速接近一百三十公里,一上来瞬间就三振首名打者,休息区内死气沉沉,队员们默默收拾球具,准备迎接又一次的首轮淘汰。
吴彦棋垂着头,突然意识到这是最后了,比赛结束后没多久三年级就要毕业,林澄风也会离开这个村子,他势必要在更大的舞台上发光发热,他们不会再有交集了。
「还没输。」吴彦棋突然站起身,拳头紧握,「学长今天投得那么好,却因为我个人的失误拖累他,也影响了大家的守备,但这场比赛还没输,大家真的愿意就这样结束吗?」
几个人交换眼神,又默默把视线收了回去,半晌终于有人出声:「不然怎样?你打得到球吗?连一支安打也没有还敢说?」
「打不到的啦,赶快收一收回家吹冷气,热死了。」
「就是啊,林澄风都没说话了,你没事发什么疯?」
场上,对方投手又是一记快速直球,三振了他们的第二位打者,现在只剩最后一个出局数了。
「我不放弃!」吴彦棋拿起球棒,戴上头盔,眼神燃起不甘心的火光。他大步走向打击区,经过林澄风时突然被叫住。
「都这样了,你为什么不放弃?」
吴彦棋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因为比赛还没结束。」
林澄风轻轻笑了一声。
主审已经在催促他们,吴彦棋随即大步走向打击区,只留下一句经典台词:「棒球比赛,两出局后才开始。」
休息区内更多人笑出声,但或许是因为吴彦棋莫名自信,他们纷纷停下收拾动作凑到围栏前,想看看他口中的不放弃能带来什么?
第一球,吴彦棋用力挥棒,挥空。
休息区再次爆出压抑不住的笑声,「说那么好听,还不是打不到嘛!」
第二球,擦棒,球飞向本垒后方。
第三球,他打到三垒侧界外。
现在两好球了,只要再挥空一次比赛就会瞬间结束,但是第四、第五、第六次他连连擦棒,虽没能成功打进场内,但击球时间却越来越接近。
休息区逐渐安静下来,林澄风突然意识到对方投手球速虽快,但从头到尾只有直球,而这样的直球吴彦棋早就看过无数次了。
甚至,自己每晚练习时投出的球,可是比这更快、变化更多、角度更刁鑽。
只见投手眉头微皱,呼吸越来越重,这时捕手call了一颗内角打算逼退吴彦棋的气势,他点点头,站定后投出,出手的瞬间手指却没扣好,球失控了。
不知道每个人想像中的触身球是怎么样?
投手丘到本垒板只有18.4公尺,一颗时速130公里的球,从出手到进垒只有短短0.49秒,因此那一瞬间,当看到球朝自己高速飞来时,吴彦棋知道要躲,身体却当机了。
一声闷响,球直接砸在他的右手背,他痛得跌坐在地,抱着手于地上滚了两圈,想站却站不起来,裁判立刻比出暂停手势,场边的医疗人员飞奔上前。
林澄风猛地从长凳上弹起,但脚步却像被定住一样,最终只是目送着吴彦棋被送出场外。
比赛还是要继续,刚刚的投手被换下场,新换上来的控球不稳,有人被四坏保送,有人安打,对方也因连续被上垒心神不寧,频频出现失误。
学生棒球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场上气势瞬间逆转,他们奇蹟般地追到只差一分。
这时满垒,轮到林澄风打击。他站上打击区,直到看着脚下红土,脑中闪过吴彦棋先前倒下的画面,他才突然有个念头——不想输。
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是为了自己,更不是为了球队,就只是突然、非常地、不想输。下一球来了,于是他用力挥棒……
「快点走啦!医院在哪?有人知道吴彦棋被送去哪一间吗?」
「我刚刚听工作人员讲,好像是县立医院。」
比赛结束,一群人吵吵闹闹地收拾球具,急着去探望吴彦棋,几个人看了林澄风一眼,顿了顿,鼓起勇气开口:「欸,要不要一起去?」
林澄风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没抬头,只冷冷地说:「不了。」
没人敢再多说,只在他离开时窃窃私语:「是怎样?大投手了不起喔?」
「果然林曜川的儿子就是比我们跩……」
「亏吴彦棋那么崇拜他,真是没心没肺。」
林澄风一个人回家,脸上毫无表情像什么都没发生,但他不想承认,他真的很害怕。
他不断告诉自己这不是他的错,不管是丢了触身球掉分、吴彦棋被球砸到受伤退场、最后几乎是全垒打的球被美技没收,还是球队最终输了比赛……都不是他的错。
他不断在心里这么告诉自己,吴彦棋不肯放弃,不是他的错。
那天之后,吴彦棋的父母向学校请了长假,毕业典礼也在那段时间如期举行。结束后隔天,林澄风便搭上飞往美国的班机,远赴大联盟之路。
至此,他与吴彦棋再未见面。
急诊室内,消毒水气味淡淡瀰漫,窗外云层翻滚,同那年盛夏球场上的红土飞扬。
「医生,检查结果怎么样?」林澄风担忧地问,他太知道受伤可以多么严重。
医生翻阅刚刚的报告,推了推眼镜,「请放心,没有脑震盪和内出血,只是头皮有轻微撕裂伤,没什么大碍,保持伤口清洁避免感染,休息几天就能恢復。」
林澄风悬着的心总算落地,诊间内,吴彦棋额角包着纱布,却还是在看到他进来的那刻笑得灿烂,起身要自己走路出院。
林澄风瞪了他一眼,半强迫地扶着他坐上摩托车,「抓好,别摔了。」
乡间小路夕阳斜照,橙红的光晕洒上两旁绿荫,摩托车的引擎声低鸣,吴彦棋坐在后座,双手环住林澄风的腰悄悄收紧。那瞬间,车身突然晃了一下。
「不要乱动。」林澄风的声音混着风声传来,比平常低了几分,「除非你想摔车,再一起被送回医院。」
吴彦棋低笑,头反而靠得更近,贴在林澄风被自己的血渍染脏的背上,底下的心跳让他安心。轮胎辗过碎石,车身微微弹起,他感觉到掌下起伏的肌肉悄悄绷紧又放松。
摩托车拐进教职员宿舍的巷子后,林澄风放慢车速,稳稳停在楼下。
吴彦棋率先跳下车,「谢谢,要上来坐坐吗?」
林澄风摇头,熄火下车,「你现在是伤患,赶快回去休息。」
「就一点小伤而已没什么大不了,打球的谁没被砸过?」吴彦棋脸上笑着,不以为意,「以前还有队友被外野回传球打到脸,鼻血流了半小时才停……」
说话的同时他尝试脱下安全帽,却不小心勾到额角的纱布,林澄风眉头一皱伸手将他拉近,小心翼翼替他卸下。
吴彦棋甫一抬头,猝不及防撞进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两人呼吸交错,林澄风的睫毛在落日馀暉中泛着金光,他喉头一紧竟有些发乾。
沉默中,林澄风开口:「当年那场比赛,我一直觉得抱歉。」
吴彦棋愣愣地凝视着他的眼睛,「抱歉?为什么?又不是学长触身球打到我。」
林澄风垂下眼,手还停在吴彦棋的安全帽上,「如果不是我拿赢球当条件,你或许就不会那么拼命,也不会受伤。」
吴彦棋瞪大眼,像听到什么荒唐事般噗嗤一笑,「学长好有自信啊!」
林澄风一僵,脸颊瞬间烧了起来,「不,当我没说……」
他尷尬地转身就想离开,吴彦棋连忙把人拉住,「才不是因为你的什么条件!」
随后他掏出钥匙轻轻一晃,清脆的金属声同话音悦耳,门锁咔噠转开时,他回头,眸色明亮,「就只是因为比赛还没结束。」
夕阳的光晕落在吴彦棋脸上,映出那抹熟悉的倔强笑容,林澄风心头一颤,哑声问:「就这样?」
「对呀!因为还有一个出局数所以拼尽全力,比赛……不,棒球不就是这样吗?」吴彦棋推开门,看他仍顿在原地又问:「真不进来?」
想起前两次的不欢而散,林澄风笑笑道:「改天吧。」
晚风捎去一天疲惫,回公寓的路上他反覆咀嚼着吴彦棋的话。
因为还有一个出局数,所以不放弃……是吗?棒球真的可以如此单纯吗?
他不记得了。
这是个寂静无声的夜,只有偶尔几声蝉鸣断断续续地响着。
林澄风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斜斜将他笼罩,他闭着眼,呼吸异常沉重。
梦里,他又站在那个熟悉却遥远的投手丘,观眾席上万人屏息,外野照明像利刃般刺得人睁不开眼。接着他抬脚,甩臂投出。
鏘!球被打飞了,飞得又高又远,是一支满贯全垒打。
他咬牙,强迫自己冷静面对下一名打者,深吸一口气再次投出。
鏘!又是全垒打。
无止境的噩梦,一球接着一球,只要他投出就是一样的结局。
他像个失魂的木偶,一次次无力地目送球越过外野大墙,队友的眼神从期待变成失望,球迷一个个转身离去,偌大的球场渐渐空荡,只剩他孤零零站在投手丘上。
「够了!」
他想喊、想停下,可双腿像灌了铅,声音也哽在喉咙怎么都发不出来。直到整个球场的人,他的队友、他的球迷们一个个背过身去不再看他、不再相信他。
林澄风猛然惊醒,睁开眼,额头冷汗涔涔,掌心湿漉漉地贴在床单上,心脏像是要从胸腔跳出来,他茫然地看向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侧过身蜷缩着低低喘息,一闭眼,脑海里就又浮现那一球一球飞远的画面。好久没做这种梦了,以为早就习惯,以为早就麻木,可原来一点也没有。
他不过是想再次站上投手丘,想要再有一个人相信他、为他接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