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梦都不敢这么做
16. 梦都不敢这么做
一早,吴彦棋蹲在本垒旁整理器材,小朋友的比赛快到了,他最近也忙了起来,但他喜欢这种感觉,心里格外踏实,让他忘记去烦恼当初逃回这里的选择究竟正不正确。
一道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他回过头,见林澄风推开铁网门走了进来,阳光在他身后洒下一片金光。
「今天这么早?」吴彦棋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红土,毕竟平常的他还要半小时才会跑步经过。
林澄风停下脚步,双手插在口袋,非常突然地说:「我来帮你训练他们,到你伤好为止。」
吴彦棋眼睛不自觉瞪大,惊讶中透着一抹笑意,「这么好,学长要当我的免费教练?」
「当然不是。」林澄风哼了一声,虽无法投球,可自己也没这么便宜。
「欸,那学长想要什么?」
林澄风大步走近,被阳光拉长的身影落在吴彦棋脚边,「便利商店我吃腻了,我会给你食材费,只要你负责我每天的晚餐。」
吴彦棋终于忍不住笑出声,看来是上次的隔夜咖哩不小心抓住了他的胃,想不到大投手的口味竟是如此廉价。
「你不愿意没关係。」林澄风转身装作要离开,也不是不能继续吃便利商店,至少比在小联盟那几年的伙食还要美味。
「等等!」吴彦棋连忙上前把人拦住,「我可没有说不愿意。」
就这样,他们达成了交易。
从那天开始,林澄风每天都会到球场帮忙,教小朋友投球、调整姿势,傍晚结束练习后再跟着吴彦棋一起回去教职员宿舍领取报酬,有时会顺道去附近的超市买菜。
这天,吴彦棋刚拉出一辆推车,就看见小飞和奶奶从街边走来。
「彦棋老师!」小飞一见他便挥手大喊。
吴彦棋笑着蹲下,视线与孩子平视,「今天有乖乖听奶奶的话吗?」
「有啊,我有帮忙拿东西。」
「那功课都写完了吗?」
「还没,但我吃完晚餐会写。」小飞挺起胸膛,骄傲地说。
奶奶也笑呵呵地凑了过来,「太好了在这里遇见吴老师,今天菜没卖完,拿点回去吃吧,年轻人会煮饭真难得,高老师有福气啊!」
老人家边说,边把手中卖剩的小白菜、地瓜叶,一股脑塞进他才刚拿起来的超市篮子里。吴彦棋看着逐渐被填满的篮子,突然发现这句话有点奇怪,他会煮饭和高老师有什么关係?
虽然疑惑,他还是笑着收了下来,「谢谢奶奶。」
或许是村子里的年轻人实在太少,在这里的两年他少不了被长辈们餵食,一开始还不习惯,现在已是应付自如了。
「现在已经有青菜了,学长还想吃什么?」
进了超市,吴彦棋同往常一样推着购物推车走在后头,林澄风则在前方把自己想吃的牛肉、鸡腿、海鲜、豆腐、蕃茄通通扫进车里,也不管吴彦棋会不会煮,反正他知道这人总有办法。
他又随手拿了一盒鸡蛋,「这样好吗?答应我这种交易。」
「为什么不好?」吴彦棋趴在推车扶手上,弯着眼看他,「学长自己开的条件,才几天就反悔了吗?」
林澄风将鸡蛋放进车里,继续大步向前,「没,你可以就好。」
正准备去结帐时,吴彦棋在熟食区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高老师,这么巧!」
高芊如被叫住时,半个身体还埋在开放式冷藏柜里,左手右手各持一个加热便当认真比较菜色,她吓了一跳转过头,目光立刻被他们满满的购物篮吸引。
「哇塞!这些是吴老师要煮的吗?」她不禁讚叹,语气带着几分羡慕,同时悄悄把手中的两个便当放回原位,同时视线不经意瞥向一旁的林澄风,「听吴老师说你最近帮了球队很多忙,真的非常感谢。」
「不会,是我自愿的。」林澄风淡淡回应。
高芊如接着又想到什么,转向吴彦棋说:「对了,今天校务会议的报告……」
「我放学前就交上去了,高老师放心。」
林澄风静静站在一旁看着两人互动,心里浮出一种说不清的疏离感。
「要不,下次吴老师教我做饭吧?」高芊如突然说了这句,也不知道话题是怎么回来的。
林澄风看向吴彦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高芊如一起等着他的回答。他自己也有些惊讶,原以为对学弟的这些八卦并不会有太多兴趣。
只见吴彦棋顿了下,随即一口答应:「高老师不嫌弃的话当然好啊。」
他的笑一如既往真诚,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林澄风的目光不自觉被吸引,却又在下一秒移开视线。那实在太明亮、太刺眼,几乎让他无法直视。
傍晚的风挟着潮湿的暑气,两人拎着大包小包的食材回到宿舍时已经过了晚餐时间。
「学长先去洗澡吧,我很快煮完。」吴彦棋走进小厨房,利落地将提袋放上流理台。
林澄风应了一声,拿着自备的换洗衣物走进浴室。
他们已经维持这样的模式一个礼拜了,水声哗啦啦响着,厨房里只剩下吴彦棋一人,他站在瓦斯炉前,手一转将开关打开,火焰「啪」地窜出一圈蓝光。
他却没有马上动作,只是双手撑在流理台边缘,低下头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手把脸埋进掌心。
他的手指冰凉,却无法平息脸颊升起的温度,心里满是说不清的情绪。这样的日子太幸福了,幸福得让他有些胆怯。
早上和林澄风一起带小朋友练球,傍晚一起买菜,然后回到同一个地方,这些天过得太像一场梦,一场连梦都不敢这么做的梦。
他喜欢这样的生活,甚至有些贪恋,林澄风在身边时世界好像都变得简单了些,球场上的汗水、厨房里的烟火气,还有吃饭时那满足的模样,全都让他心头一暖。
可这份幸福也带来一丝不安,像根刺卡在心里隐隐作痛。既是梦,终有醒来的一天。
林澄风是站在聚光灯下的王牌,是能让整个球场为他欢呼的人,他注定要在职业赛场上眾星拱月,而不是在这小村子陪他教一群孩子打球。
他是如此渴望林澄风能回到他的舞台,可一想到他会离开心里又紧得发疼,明知不该贪恋却还是想抓紧一点。
他还是不知道林澄风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会说自己不打球了?
或许是发生了点什么,但不管如何,他发现自己竟会卑鄙地希望他的伤口癒合慢一点,希望他永远不要回去,哪怕只是再多一天、再多一晚,他多希望这个夏天永远不要结束。
炉火上的汤锅咕嘟冒泡像他沸腾的思绪,腾起的蒸气模糊了视线,他轻轻咬唇发出一声谓叹——这个样子,哪还敢说是他的球迷?
抽油烟机的轰鸣中,他听见浴室门打开的声音。
「好了吗?」林澄风带着湿气靠过来,温热的吐息突然拂过后颈。
吴彦棋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
「再十分鐘。」他听到自己哑声说。
饭后两人一起将碗盘收乾净,吴彦棋才去浴室冲了个澡。
为了不让伤口碰水他洗得特别小心,冰凉的水珠沿发梢滑落,他随意擦了擦,脖子上还掛着条毛巾,脚步轻快地走回客厅。
看见沙发上坐着的人他还是感到不习惯,但又很高兴林澄风还没离开,明明只是一顿晚餐换一天的教学,他也从来不会一吃完饭就走。
「过来。」林澄风拍了拍身侧沙发,一旁小桌子上早已准备好新的药膏和纱布。
是的,他总会像这样等自己洗完澡,帮忙换完药才离开。
吴彦棋乖乖坐下,头微微侧倾,让额角的伤口暴露在灯光下。
可究竟是为什么呢?
伤口位在额角,不是个一定需要别人帮忙才处理得到的位置,他想起林澄风那天突然对自己的道歉,是因为那无用的愧疚感吗?
他实在想不透,却又希望这样的理由能永远延续下去,他还是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狡猾。
林澄风凑近,小心地拆开纱布,棉片轻触伤口时吴彦棋不自觉瑟缩了一下,这样的距离和日常他永远无法习惯。
「别动。」林澄风右手轻轻扶住他的后脑,温热的掌心贴着发根细细密密地扎进心里。
吴彦棋屏住呼吸,他们靠得太近了,近到能闻到林澄风身上沐浴后的皂香,近到他怕藏不住自己的情绪。
吴彦棋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弯曲,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热度从耳根一路窜上脸颊,他有种错觉,林澄风一定能听见自己鼓譟的心跳。
「会痛?」林澄风的声音忽然靠得很近。
「没、没事!」吴彦棋赶紧回应,声音不小心高了半度。
林澄风瞥了他一眼,眉尾轻挑,没多说什么,继续仔细地包好纱布,最后盖上医药箱拍了拍手,「好了,一样记得别让伤口碰水。」
「谢谢。」
林澄风站起身,把桌上的物品简单整理了一下,「我先回去了,明天早上见。」
「学长不再坐一……」吴彦棋脱口而出,但在林澄风转头看过来时又瞬间后悔,随即改口:「呃,我是说,回去路上小心。」
林澄风勾了勾唇角,像是觉得他有趣,「知道了。」
吴彦棋推开宿舍大门,晚风从外头吹来带着一点夜色的凉意,唯有额上的伤口仍隐隐发烫,彷彿还能感觉到那指尖的温度。
他目送林澄风离开,门轻轻闔上,小小的宿舍又只剩下自己一人,窗外的蝉鸣断断续续响着,空荡的安静突然放大。
纵使他再怎么希望,林澄风终究不属于这里,夏天也总有结束的那天。
而自己,又怎能自私地盼他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