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介绍 首页

    从投手丘坠落后

  • 阅读设置
    19. 无人知晓的脆弱
      19. 无人知晓的脆弱
      啤酒罐东倒西歪地散在茶几上,他们又喝了一阵子,食物也吃得差不多,吴彦棋抱着一个空罐仰靠在沙发上,脸颊浮着淡淡红晕。
      酒精的作用让他觉得空气有些缓慢,心跳声却异常清晰,他记得许多夜晚自己觉得无力时,总会一遍遍重播林澄风的投球影片,从那个身影里获得无声的勇气。
      想问的话卡在喉咙里很久,终于在这沉静的夜里悄悄浮上水面。他想,自己大概是真的有点醉了,不然怎么会有勇气把这个压在心底很久的问题说出口。
      「学长,你真的……不打球了吗?」
      林澄风正低头收拾桌面,听见这句话手指微微一顿,垂着眼像是思考了几秒,最后低低地吐出一个字:「嗯。」
      酒精催生的勇气让吴彦棋又往前探了一步,「那为什么还持续练跑?」
      沉默像蜘蛛网般无声蔓延,林澄风没有回答,继续将散落的啤酒罐和纸袋集中到一旁,打算一併拿去丢掉,刚要站起来,一隻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紧紧抓住他的手腕。
      「是身体问题,还是心理问题?」
      林澄风低头就见吴彦棋仰着脸,眼神因为酒意而泛着微光,带着一丝恳求。他猛地抽手,啤酒空罐从茶几上滚落,框啷几声轻响,格外刺耳。
      「你问这么多做什么?把我当球队那些孩子关心吗?」
      吴彦棋愣了一下,表情像是被这句话刺痛,「我只是……很喜欢学长……」
      林澄风整个人僵在原地。
      喜欢?这是什么意思?刚刚不是还在讨论自己打不打球吗?
      「喜欢我?」他紧盯着吴彦棋,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
      「嗯。」吴彦棋点头,微醺让他的笑容变得柔软,「我喜欢学长投球的样子,非常喜欢。」
      啊,原来是这样啊。
      他以为,短短一瞬间他真的以为……吴彦棋在跟自己告白。
      但更让他惊讶的是自己竟没有感到排斥,没有觉得奇怪,更没有想立刻推开他,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措手不及的暖流于心底悄悄涌起,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林澄风移开视线,撑着桌沿站起,吴彦棋静静坐在地上仰头看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那眼神纯粹得像是能看穿他所有的偽装。
      「我投不了球。」这句话突然从嘴里溜出来,林澄风先是被自己无来由的坦白吓到,可很快又有种近乎颓然的释然。
      看啊,吴彦棋,这就是你喜欢的投手,你明白了吗?你崇拜的那个林澄风,早就不是那个值得被喜欢、被仰望的林澄风。
      于是他突然像破罐子破摔,带着自嘲笑出声。
      「既然你这么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他举起左手摊开掌心,指尖微微颤抖,「只要站上投手丘,不,只要想像投球手就会发抖……哈,明明练了二十多年,从小就开始丢球,参加过无数比赛,结果现在……连站上投手丘都做不到。」
      他摀住脸,脑海里浮现那个难以抹去的夜晚。球场灯光炙热,数千双眼睛注视着他,第一球他脱手,球失控地砸在地上,第二球爆投,而第三球就是那支满贯全垒打。
      后来他开始做恶梦。梦里,他站在球场中央,无论怎么挥臂都会被狠狠击出,观眾席上的讥笑声像潮水般涌来,淹得他喘不过气。
      「我害怕投球,很可笑吧?」林澄风咬牙,眼神像是要把自己撕碎,「明明就只剩棒球,明明……我就只会投球了。」
      他想告诉吴彦棋,他不是那个无所不能的王牌投手,他是个失败者,连站上投手丘的勇气都没有。他想让他失望,让他别再用那样闪闪发亮的眼神看着自己,因为根本不值得。
      吴彦棋听着,胸口像被细针一根又一根扎着,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起身缓缓走近,没有多馀的话,只是抬起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像在抚平他所有的防备与伤痕。
      「很辛苦吧。」
      林澄风的身体僵了一下。
      「学长明明那么喜欢棒球。」
      林澄风猛地抬头,用力挥开他的手,「我讨厌棒球,非常讨厌!」
      但吴彦棋却安静地看着他,眼神一点也没有动摇,反而轻轻笑了。
      「不。」他摇摇头,语气坚定如初,「你比所有人都还要热爱棒球。」
      「不对!」林澄风大吼,怒声反驳:「如果我真的很喜欢棒球,那就算一辈子打不了职棒,就算投得再烂,我也应该会觉得打球是件快乐的事!」
      他一拳砸在桌上,眼眶微红,「如果真的喜欢就会和你一样,不管如何也想继续打球,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有痛苦。」
      吴彦棋突然抬手,掌心覆上他的双颊,「那是因为学长比谁都热爱,因为太在乎、太喜欢了,才会无法以敷衍的心情来看待,无法原谅那个做不好的自己,才会这么痛!」
      接着他用最真挚、最虔诚的语气道:「学长,你是我见过最喜欢棒球的人。」
      林澄风愣愣地看着他,看见那双眼里真切又温暖的光,这个认知让他眼眶驀地发烫。
      这么多年来他被赋予过多期待,甚至被捧上高位,但当他跌落时这些期待又变成失望与指责,甚至觉得大家在期待一个自己已经无法成为的人。
      可现在,却有一个人这样看着他。不是因为他投得好,更不是因为他是谁的儿子,只是单纯地看见了他——赤裸、伤痕累累的他。
      仿佛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胸口最深处缓缓渗出,那些年累积的压力、失落、无助和孤独忽然找到出口,如潮水般一点一点退去。
      最后,空出了一个柔软的角落,让那无人知晓的脆弱得以悄悄落脚。
      阳台吹进的夜风捲起窗帘,月光悄悄淌了满地,林澄风在这片银光中,看见对方眼底映出的自己——依旧是最初那单纯因热爱而投球的少年。
      吴彦棋的手还停在他的脸颊,掌心温暖,林澄风发现自己正贪恋着这点温度,像冬夜里渴求一根火柴的小女孩那般卑微。
      他早就等很久了,等待某个人能看穿他所有的狼狈与不堪,却仍毫不迟疑地喜欢着这样的自己。